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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 · 登機門前的服儀檢查

赤鱲角機場禁區外那片空地,清晨的風還帶著昨夜的涼意。

我站在登機門前的黃線框裡,紅白制服筆挺,裙擺剛過膝蓋,黑絲襪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啞光。妝是五點起床畫的,粉底遮住了眼下的疲憊,口紅是國泰標準的珊瑚色。趙小婷站在我右後方半步,短髮別在耳後,圓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手指攥著制服袖口的動作出賣了她。

旅客開始聚集了。

登機門前的候機區,幾十雙眼睛看過來。有人舉著手機,有人交頭接耳,有個穿格紋襯衫的中年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,往黃線這邊走近了兩步,眼睛從我的領口一路掃到高跟鞋尖。

「早晨。」

孫志豪的聲音從左側通道傳來。他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地勤制服,胸口掛著「主管」的銀色名牌,步伐不快,皮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,每一下都踩在趙小婷的呼吸節奏上——她在我身後吸了一口氣,憋著沒吐出來。

「咁早嚟報到,算你識做。」孫志豪在黃線外站定,手上拿著一塊硬膠寫字板,上面夾著一張表格。他個頭高我大半個頭,嗓門壓得不大,但候機區夠安靜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圍觀旅客的耳朵裡。「新合約第一條——服儀檢查,你尋日簽咗名㗎啦。」

我沒答話。

「開始。」他把寫字板翻了個面,筆尖點在第一欄。「領口。」

我站著沒動。

「林雅雯,領口。」他又說一次,這次嗓音大了些,左邊那排座椅上有個女人把手機橫過來,開始錄影。

「領口,」我開口,聲線平穩,「國泰標準制服襯衫,第一顆鈕扣同鎖骨對齊,領口無汙漬、無破損。」每個字都像在背書,從前在香港受訓時背了幾百次的東西,現在變成這個內地男人面前的匯報詞。

「行前兩步,俾旅客睇清楚。」

我踏出兩步,高跟鞋踩在黃線上。

那個穿格紋襯衫的中年男人離我不到一公尺。他的視線黏在我的領口,嘴裡嚼著口香糖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回頭跟他同伴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不小:「以前國泰班空姐,正眼都唔會望你㗎,而家企定定俾你睇,世界真係變咗。」

我下巴微抬,視線越過他的頭頂,落在登機門上方那塊航班資訊螢幕上。

「裙長。」孫志豪的聲音又來。

「裙長膝上兩吋,前後平整,無皺褶。」我報得很快,不給他插嘴的機會。

「轉一圈。」

我轉。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一揚,黑絲襪包裹的小腿在日光燈下線條分明。身後傳來手機快門聲,三四聲,疊在一起像雨點打在玻璃上。

「絲襪。」

「黑色,十五丹,無勾紗,無走線。」

「鞋。」

「黑色高跟鞋,鞋面無刮痕,鞋跟兩吋半。」

孫志豪把筆夾在寫字板上,蹲了下去。

我感覺到他的手指碰上了我的小腿。食指和中指併攏,從腳踝沿著黑絲的紋理往上滑了兩吋,然後屈起指節,在小腿肚上彈了一下。清脆的「啪」一聲,黑絲襪下的皮膚微微震顫,候機區裡有人小聲笑了。

「呢對襪,合格。」他蹲在地上抬起頭,眼睛對上我的視線,嘴角帶著笑,那笑意沒爬到眼裡。

他把手收回,站起身,在表格上打了個勾。「林雅雯,多謝主管。」

我沒開口。

候機區靜了兩秒。那個錄影的女人把手機往前推了一點,鏡頭對著我的臉。

「林雅雯,」孫志豪把寫字板放下,語氣從剛才的公事公辦變成某種更慢、更重的東西,「多謝主管。你尋日簽合約嗰陣,冇人教你規矩咩?」

我知道他在做什麼。他不是要一句道謝,他是要這幾十個旅客看見——看見這個曾經連茶水車都不肯推給內地人的國泰空姐,現在要站在登機門前,對著一個內地地勤主管彎腰道謝。

兩秒。

我吸了一口氣。肋骨在制服襯衫下起伏,領口的扣子緊貼著鎖骨。

「多謝主管。」

四個字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玻璃碎片。

孫志豪點了點頭,在表格上又打了個勾,然後轉頭看向我身後。「趙小婷,輪到你。」

我退到黃線旁邊。趙小婷從我身後走出來,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,肩膀微微往內縮,整個人看起來比我矮了不止一個頭。她站在黃線上,短髮的髮尾貼著後頸,圓臉上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。

孫志豪連「領口」都沒叫她報。他繞著趙小婷走了一圈,伸手扯了一下她制服的後領,看了看標籤,又蹲下去摸了一下她的黑絲襪,全程不超過二十秒。

「下次裙長唔好摺邊,摺到膝頭上去,唔好睇。」他把筆夾回寫字板上。「行啦。」

趙小婷低著頭說了句「多謝主管」,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,然後快步走回我身後。我感覺到她的手在身後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臂,指尖冰涼。

旅客開始登機了。廣播響起,座椅上的人陸續站起來,有人收起手機,有人還在回頭看。那個穿格紋襯衫的男人經過我身邊時,故意放慢腳步,肩膀差點擦到我的胸口。

「以前搭國泰,你哋連杯水都唔肯倒俾我老母,」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我,像在自言自語,「而家好啦,企係度俾人彈絲襪。」

他走了過去。

我站著沒動,腰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,下巴抬到某個精準的角度——那是飛了六年練出來的姿勢。空姐的儀態,就是天塌下來,肩膀也不能塌。

「林雅雯。」

這個聲音不一樣。

陳國棟從我右後方走過來,深色西裝燙得筆挺,微胖的身形擋住了天花板的半盞燈光,影子罩在我身上。他手上拿著一個皮製文件夾,封面是接管小組的燙金標誌。

孫志豪把寫字板上的表格撕下來,遞給他。「檢查完畢,兩個都合格。」

陳國棟接過表格,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鋼筆,筆尖落在簽名欄上。他簽得很慢,筆畫工整,像在寫一份很重要的文件。簽完之後,他把表格夾進文件夾裡,抬起頭看我。

「你尋日嗰句『憑咩』,」他說話的聲音不大,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,「我記住咗。」

我沒回話。領口的釦子好像比早上出門時緊了一點,喉嚨有點乾。

他把文件夾合上,從另一個口袋裡抽出一張登機證,遞過來。「配額由今晚開始計。」

登機證在我面前,紙邊被他的虎口夾出一條細微的摺痕。

我伸手接過。指節在碰到紙張的那一瞬間攥緊,關節泛白,指甲掐進掌心,隔著一層薄薄的紙,能感覺到自己脈搏在跳。制服袖口的白色滾邊擦過手腕,布料冰涼。

我把登機證放進制服口袋,雙手落回裙側,裙擺有一點歪——蹲下被檢查絲襪時弄的。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裙擺邊緣,輕輕一扯,把布料理平,裙線重新對齊大腿正中央。

高跟鞋轉向,鞋跟敲在水磨石地板上,一下,兩下,三步之後,節奏穩下來。

登機門在我面前。玻璃窗外是清晨的停機坪,一架國泰的飛機停在空橋旁,機身上的紅色線條在陽光下還是一樣的顏色。

我沒回頭。

身後,趙小婷的腳步聲跟了上來,輕而碎,像一隻不太確定該不該跟上的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