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聲從天花板的喇叭滲下來,混著細碎的登機雜音。座艙長把表格對摺,收進西裝內袋,動作很慢,像在收拾一份他剛剛完成的文件。
「出去迎客。」他說,沒看我,「今晚配額第二項,喺galley做。」
我沒答。耳尖的熱還沒有退,右臀上的掌痕像被空調一吹,反而更清晰。我伸手拉了拉裙擺,指尖碰到自己繃緊的大腿外側,才發覺手還在抖。我把它按下去,壓在裙褶裡。
「林小姐,聽到未?」
「聽到。」我說。
「聽到要點?」
「……知道,座艙長。」
他側過身,讓出半條走道。我從他面前走過去,肩膀幾乎擦到他的深紅色制服袖口。隔簾掀開,趙小婷站在走道中央,雙手掐著掌心,眼睛朝我看過來。她沒低頭。嘴唇動了一下,像要叫我,又像在數我的步伐。
「企好。」我低聲說。
她立刻站直,下巴還是微微縮著,但目光沒有移開,一直跟著我到艙門。
登機的程序像舊電影重播。我站在艙門旁,一個一個點頭,微笑,用普通話說「歡迎登機」。每一個字都從喉嚨裡擠出來,標準,平穩,像空姐訓練講義上的示範段落。只是右臀上的掌痕一直跳,像有人用指頭在我皮膚下面反覆按壓。我夾緊肩胛骨,把背挺得更直。
客人不多。商務艙只坐了三分之一,隔簾半掩。最後一名乘客登機後,我關上艙門,鎖好,跟著趙小婷把前艙的行李架一一檢查。她的動作比平時更快,手指撥過每個把手,眼睛不時瞟向我,像在等我開口。
我沒說話。舌頭碰到下唇內側那道破口,還有一點鹹。
起飛後二十分鐘,安全帶指示燈熄滅。我才剛把餐巾摺好,座艙長就出現在galley口。他沒進來,只用指節敲了兩下門框。
「入去,開廣播。」
我轉過身。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打印稿,遞到我面前。紙很薄,邊緣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。我接過來,低頭掃了一眼。第一行字就讓我的指甲往掌心又壓深了一分。
「照讀。」他說,「逐句讀,漏一個字,或者讀得唔好,就由第一句重新嚟過。」
趙小婷站在我身側,靠著餐車,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。我瞥了她一眼。她正看著我手裡那張紙,沒有低頭,嘴角抿成一條線。
「你企呢度。」座艙長指著趙小婷,「幫我計數。佢讀到第幾句、停咗幾多次,全部數清楚。」
我沒出聲。把打印稿攤平在掌心,走向通話面板。手指按住按鈕,機艙裡的提示音輕輕響起。
第一句。
「我係香港空姐,我無資格……」喉嚨像被一隻手捏住,我停了一下,把肩膀放下,繼續,「……無資格看不起任何一位內地乘客。」
聲音透過廣播擴散出去,回彈到galley裡。我聽見自己的尾音在機艙裡飄,像別人在朗讀。趙小婷的嘴巴小小地動了一下,無聲地跟著數:一。
第二句。
「我哋以前嘅驕傲,只係……」我頓了一下,「只係一種……無知。」
空氣變得很重。galley的燈是冷的,箔紙反光,餐車的不鏽鋼表面映出我制服的紅色忽明忽暗。我逼自己把眼睛定在稿子上,不去看窗外,不去看艙裡那些背影。
第三句。
「我唔應該以廣東話——」聲音陡然斷掉。真正的廣東話從我喉嚨裡跑出來,和廣播裡那串字重疊,像兩把刀互相刮。我停下。
座艙長上前一步,手指按住通話按鈕,把它切斷。提示音再次響起,像一記輕響的耳光。
「重嚟。」他說,「由第一句開始,面向我嚟讀。」
我轉過去,面向他。他站在galley口,背著艙裡的光,深紅色制服變成一道暗影。趙小婷往旁邊讓了半步,可是她的眼睛沒有垂下,還是直直地看著我。她的手指在餐車邊緣緩慢地屈起,一根,再一根。
我把打印稿舉高一點,按開廣播。
「我係香港空姐,我無資格看不起任何一位內地乘客。」
「我哋以前嘅驕傲,只係一種無知。」
「我唔應該以廣東話……」
聲音穩住了。我的膝蓋在裙子裡打直,腳跟併攏,像站在登機門前接受服儀檢查那樣站著。座艙長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冷淡,專注,像在數我每一塊面部肌肉有沒有出錯。我一直看著他眉心的位置,不閃,不避。
「……去浪費一個客人嘅信任。」
第三句完了。趙小婷的嘴唇很快地動了三下。
第四句,第五句。句子都不長,每一句都像是從我牙縫間剝下來的鱗片。唸到第六句,我發現自己抓著打印稿的指尖已經麻了,卻反而越讀越穩。像有一層很薄的殼,從腳尖一路長上來,包住我所有在抖的東西。
「我應該以服務為先,唔應該再以身份去劃分乘客。」
最後一句。我按著按鈕,等提示音結束才鬆開。galley裡靜了兩秒,只有空調在頭頂吹,吹得打印稿一角輕微掀起來。
座艙長沒有說話。他拿出那疊表格,翻到第二格,拔開原子筆,在紙上寫了幾個字,又取出紅章,對準那格按下去。印泥濃得幾乎要透到下一頁。他把表格轉過來給我看,章印方方正正,蓋在「第二項」欄位裡。
「下次記住,唔好要我按停。」他說。
我點了一下頭,把打印稿摺成四摺,塞進制服裙口袋。手指碰到登機證的硬邊,和那張薄紙疊在一起。我推開餐車,從他面前經過,走向客艙。
背脊挺得筆直。高跟鞋每一下都敲在地毯上,沉沉的,像在替我一秒一秒地數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