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門外頭的石板路上,鐵無痕的靴底還在啪啪啪地拍,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楚雲飛有沒有跟上。
「長老您快點啦!凌長老的臉色真的超難看,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樣子!」鐵無痕跑得氣喘吁吁,腰間那串煉器工具叮叮噹噹響個不停,「她天沒亮就叫人去器暝閣廢墟挖東西,挖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議事廳裡,誰都不見,就點名要找您。」
楚雲飛大步跟在他後面,右手上的紗布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圈歪歪扭扭的包紮——虞依依打的結還在,小小的,勒得有緊,紗布邊緣沾著乾透的暗赭色血痕。
「她有說挖到什麼嗎。」楚雲飛問,語氣平穩,但腳步不自覺又加快了半分。
「沒有!但搬東西的師弟說是個卷宗,燒得亂七八糟的,只剩半截。」鐵無痕拐過石階轉角,差點撞上廊柱,手忙腳亂扶住柱子又繼續跑,「欸對了,凌長老還問我您昨晚是不是去了器暝閣,我說我不知道——我是真的不知道喔,您別罵我。」
「沒罵你。走快點。」
清晨的陽光從東邊那排老榕樹的枝椏間篩下來,在石階上舖了一層碎金。楚雲飛跨過最後三級臺階,一步踏上議事廳前的平臺。鐵無痕已經搶先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榆木門,門軸發出沉悶的咕嚕聲,裡面一股子陳年紙卷和灰燼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凌霜月站在議事廳中央那張黑檀長桌前面,素白衣裙的袖口沾了灰,銀色拂塵擱在桌角。她平時總是溫婉從容的臉上此刻繃得死緊,眉心的淺紋深深掐進去,像刀刻的。
「楚長老,關門。」她開口,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,沒有寒暄,沒有開場。
楚雲飛反手把門推上,門板合死的那一瞬,廳裡的光線暗了下來,只剩下高窗投進來的幾道狹長日光,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。
凌霜月從桌上拿起一卷東西,推到楚雲飛面前。那卷宗只剩半截,邊緣全是焦黑的捲曲痕跡,紙面被高溫烤得脆硬發黃,一碰就掉渣。殘留的部分約莫巴掌寬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調閱記錄的格式文字,最底下一行是簽名欄——簽名處被火焰舔掉了一大半,只剩一個歪曲的墨點和半截筆畫。
「今早從器暝閣廢墟深處挖出來的,壓在一面倒下的石牆底下,如果不是牆塌下來蓋住,三年前就該燒成灰了。」凌霜月用指尖點著那行簽名欄,「你看這裡。」
楚雲飛俯下身,目光落在那殘缺的簽名處旁邊——紙面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印記,淡到幾乎看不見,但他認得那個紋路。像劍氣劃過宣紙留下的震顫,鋒利、俐落、帶一點瀟灑的餘韻。
「風清揚的靈力殘痕。」楚雲飛抬起頭,眉頭已經皺了起來。
「不是他。」凌霜月搖頭,銀白長髮隨著動作滑過肩頭,「風清揚三年前那段時間根本不在宗門內。他奉掌門之命去北境查魔族異動,來回整整四個多月,宗門出入錄上記得清清楚楚。有人在冒用他的靈力印記。」
楚雲飛沉默了三秒。他把那半截卷宗拿起來,湊近高窗投下的光柱,翻過背面——焦黑的紙背上有半行殘字,筆跡潦草但力道很重:「媚骨第三卷、金陵符古記載、雙修法門——調閱人權限:長老級。」
「撕頁者的權限是長老級,而且他知道風清揚不在宗門,才敢冒用他的印記。」楚雲飛把卷宗放回桌上,指節上那圈紗布蹭過焦脆的紙緣,又滲出一點新鮮的血色,「這個人三年前就盯上媚骨相關的典籍了,撕了十七卷的關鍵頁數,還放火燒了器暝閣藏庫滅證。他對媚骨的瞭解,可能比我還多。」
「不只媚骨。」凌霜月抬起眼看他,那雙溫婉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銀針,「他知道金陵符的認主條件需要雙修。知道這件事的人,整個雲墨門不超過五個。」
楚雲飛的指節在桌緣上慢慢收緊,紗佈下的傷口被壓得滲血,但他沒鬆手。
「這個人還在宗門裡。」他說。
「對。」凌霜月把拂塵拿起來,在掌心裡轉了半圈,「而且他一定知道你收了虞依依這個徒弟。天生媚骨這種體質,幾百年才出一個。他把醫修典籍裡所有解法都撕掉,只留下金陵符這條路——這不是隨機破壞,是衝著人來的。」
楚雲飛沒接話。他腦子裡閃過虞依依站在鑄爐旁、手裡捏著紗布的那張臉,爐火映在她瞳孔裡燒成兩團金色的碎光。
「你昨晚去器暝閣廢墟了,對吧。」凌霜月忽然換了語氣,不再是推論和分析,而是直直地看著他,「鐵無痕不知道,我知道。廢墟裡的灰燼足跡是新的,靴底的紋路跟你腳上這雙一模一樣。」
「去了。找到半張殘頁,上面寫著『骨解方,唯雙修可』,後半截被火燒斷了。」楚雲飛坦白得很乾脆,「廢墟裡還有人。斂息功夫極高,沒現身,但我知道他在。」
凌霜月的臉色又沉了一分。
「他在監視你,或者監視廢墟。」她頓了頓,「也可能在等虞依依的媚骨走到最後一步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冷刀子,不輕不重地捅進楚雲飛胸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鼻腔裡全是灰燼和舊紙的乾澀味道。
「依依的媚骨還有六天。花映月的藥壓得住表面,壓不住經脈裡的侵蝕。」他說完,把那半截卷宗往凌霜月面前推回去,「這東西你收好。撕頁者如果知道我們挖到了這個,可能會再動手。」
凌霜月接過卷宗,收進袖中的儲物袋裡。她看了楚雲飛一眼,目光在他右手那圈滲血的紗布上停了一拍。
「你的手怎麼了。」
「沒事,擦破皮。」
「虞依依包的?」
楚雲飛沒答,但那零點幾秒的停頓已經夠了。凌霜月沒再追問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拂塵搭回臂彎裡。
「楚長老,我接下來要說的話,你可能不愛聽。」她的語氣放緩了,回到了平時那種溫婉的調子,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,「金陵符的認主條件是雙修,需要精血交融。虞依依的媚骨需要金陵符來化解。你是她師父,也是宗門裡唯一能幫她走到那一步的人。但如果你幫了,師徒這條線就斷了。如果你不幫,她的命就斷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楚雲飛打斷她,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,「這些我全都知道。」
「知道是一回事,選是另一回事。」凌霜月看著他,「六天後,你得選。」
議事廳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高窗外面傳來的幾聲鳥鳴,清脆地切過灰塵飄浮的空氣。
同一時刻,醫閣後廂的小診間裡,花映月正把三根銀針從虞依依的手腕上拔出來。淡綠衣裙的袖口捲到手肘,長辮垂在肩前,她盯著針尖上殘留的靈力餘韻,眉頭慢慢蹙了起來。
「奇怪。」花映月把銀針舉到窗邊的光線下,針尖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淡金色光暈,那是陽屬性靈力的殘留,不屬於虞依依本身,「依依,妳體內有股外來的陽屬性靈力,很強,而且不是一次灌進去的——是分好幾次,慢慢滲進妳的經絡裡。這股靈力跟妳體內的媚骨之氣開始交織了。」
虞依依坐在診榻上,鵝黃短裙的裙擺被她自己揪得皺巴巴的。她聽到這句話,手不自覺地按上腰間的小包,隔著布料摸到裡面那截疊好的紗布,硬硬的,沾過楚雲飛的血。
「是師父的靈力。他這幾天一直幫我壓制媚骨。」她小聲說,語氣聽起來很平靜,但耳朵尖已經紅了。
花映月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雙內向害羞的眼睛此刻閃過一絲專業的敏銳。她把銀針收回針囊,坐到虞依依旁邊,重新搭上她的脈門,三指按在腕上,閉眼探了半晌。
「不是壞事。」花映月睜開眼,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,「他的靈力跟妳體內的媚骨之氣沒有排斥,反而在經絡裡形成了一層薄膜,包住那些正在侵蝕經脈的媚骨餘韻。這層膜雖然很薄,但確實減緩了經脈寸斷的速度。」
「減緩了?那是不是可以多撐幾天?」虞依依立刻追問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理論上可以,但前提是這股靈力要持續輸入,不能斷。」花映月收回手,看著虞依依的臉,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,「而且有個問題——他的陽屬性靈力跟妳的媚骨之氣交織得越深,妳的身體就會越依賴他的靈力。到最後,如果沒有他持續灌入靈力,反噬會比原本的更劇烈。」
虞依依低下頭,手指隔著小包慢慢捏著那截紗布,指尖感受到布料底下乾透血痕的粗糙觸感。
「也就是說,我現在不能沒有他了。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窗外傳來的鳥鳴蓋過去。
花映月沒接話。她只是靜靜地收起針囊,把藥箱的銅扣啪一聲扣上,然後站起來,走到藥櫃前面去配下一帖藥。她背對著虞依依,淡綠的身影在藥櫃的木紋前面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依依。」她沒回頭,「妳腰間那個小包裡裝的是什麼?」
虞依依的手一僵,五指按在小包上,像被當場逮到偷藏東西的小孩。
「紗布。」她頓了一拍,「……是師父的血。」
花映月沒再問了。她把搗好的藥泥舀進瓷碗裡,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在給自己時間消化這句話背後的重量。
接近正午的時候,楚雲飛獨自站在議事廳外的露臺上。那卷半焦卷宗已經被凌霜月收走了,但他手裡還捏著今早從廢墟灰燼裡找到的那張殘頁——「骨解方,唯雙修可」幾個字被火舔掉了一半,剩下的筆畫歪歪扭扭,像瀕死的蟲子蜷在紙上。
陽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,把他整個人照得沒有一點陰影可躲。右手紗布上滲出的新血已經從暗赭轉成鮮紅,慢慢暈開,在白色的紗布上畫出一小塊不規則的紅斑。
他把殘頁折好,塞進衣襟內側,然後抬起右手,看著那圈虞依依打的結。結打得很醜,歪歪的,紗布疊了三層還皺巴巴的,但她打結的時候手指在抖——他感覺到了。當時她的指尖擦過他掌側,涼涼的,帶著一點爐火烤過的餘溫,抖得像風裡的燭火。
楚雲飛把手掌翻過來,對著陽光慢慢收緊五指。紗布下的傷口被擠壓,又滲了一點血出來,順著指節往下淌,滴在露臺的石欄杆上,啪嗒一聲,很輕。
他沒擦。
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遠處醫閣的屋頂,屋瓦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,煙囪裡飄出花映月熬藥的青煙,細細的一縷,歪歪扭扭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被風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