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飛把那滴血留在石欄杆上,轉身走下露臺。
正午的日頭曬得石板地發燙,他穿過議事廳前的廣場,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乾燥的摩擦聲。右手紗布上的血斑又擴了一圈,他沒理,只是把殘頁往衣襟裡再塞深一點,像把那幾個歪扭的字壓進胸口。
經過練劍坪的時候,鐵無痕的大嗓門先傳過來。
「黑無常那票弟子全報名了!六個,全是化神初期的,資料上寫主修暗殺術跟毒功——這組合根本是衝著小組賽來的。」
楚雲飛腳步一頓,側頭看過去。鐵無痕蹲在練劍坪邊緣的石墩上,膝蓋上攤著一卷選手名冊,姚青雲站在他旁邊,青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正低頭看名冊上的名單。
「黑無常本人不參賽,但他派出來的弟子全是從暗殺堂挑的。」姚青雲語氣很平,手指點著名冊上某一行,「這個叫閻七的,去年在邊境試煉裡用毒針廢了一個金丹期巔峰的散修,對方連劍都沒拔出來。」
「靠,那依依師妹要是對上他們——」鐵無痕話說到一半,抬頭看見楚雲飛站在坪邊,立刻跳下石墩,「楚長老!」
楚雲飛走過去,接過姚青雲遞來的名冊,掃了一眼黑無常弟子的名單。六個名字,全是化神初期,備註欄裡寫的專長幾乎清一色是「暗殺」「毒術」「影遁」。
「小組賽的對戰表什麼時候出來?」楚雲飛把名冊還回去。
「三天後抽籤。」姚青雲收好名冊,看著楚雲飛滲血的右手,眉頭微皺,「長老,你的手——」
「擦傷而已。」楚雲飛打斷他,轉向鐵無痕,「無痕,你幫依依打的軟甲,防毒針有沒有做加固?」
鐵無痕挺起胸膛:「有!我在夾層裡多加了一層靈蠶絲,專防穿刺類暗器,化神期以下的毒針打不穿。不過——」他撓撓後腦,「如果對方用符咒增幅毒性,穿透力會翻倍,那就難說了。」
「那就叫依依別被射中。」楚雲飛說完轉身就走,步伐比來時更快。
鐵無痕看著他的背影,小聲嘀咕:「楚長老今天火氣好大。」
姚青雲沒接話,只是看著楚雲飛右手紗布上新滲的血在陽光下反光,若有所思。
醫閣的門虛掩著,藥爐的青煙已經從濃轉淡,剩下細細的一縷。楚雲飛推門進去的時候,花映月正把搗好的藥泥分裝進小瓷瓶裡,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瓷瓶排好,拿起藥箱。
「藥她喝了?」楚雲飛站在門框邊,沒往裡走。
「喝了。」花映月背起藥箱,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,「她的脈象比早上穩,但那是靠你的靈力在撐。靈力消耗的速度比我預估的快——原本壓一次可以撐十二個時辰,現在大概只剩八個時辰。」
楚雲飛的下頷肌肉緊了一下。
花映月沒再多說,推門出去,順手把門帶上。門板闔攏時發出輕輕的咿呀聲,把正午的蟬鳴隔在外面。
屋裡剩下兩個人。
虞依依坐在診榻邊緣,鵝黃短裙的裙擺壓在大腿下,膝蓋併攏,腳尖點著地面。她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一隻空藥碗,碗底還殘著一圈深褐色的藥渣,空氣裡浮著苦澀的草藥味。她抬頭看楚雲飛,杏眼裡沒有驚訝,像早就知道他會來。
「師父。」她叫他,聲音比平時低。
楚雲飛走過去,在診榻旁邊的木凳上坐下。兩個人之間隔著那隻空藥碗,碗沿上還印著她喝藥時留下的淺淺唇印。他看著那圈唇印,右手擱在膝蓋上,紗布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,暗紅色的血塊黏在紗布纖維上。
虞依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「你又流血了。」她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伸手去解他手上的紗布。楚雲飛下意識想抽手,但她五指已經扣住他手腕,力道不大,卻很穩。
「別動。」她說,語氣裡有一點難得的強硬。
紗布一層層拆開,打到第三層的時候,乾掉的血把紗布黏在傷口上,虞依依放慢動作,指尖捏著紗布邊緣一點一點往上掀。傷口露出來——指節上的皮肉裂開一道口子,不深,但邊緣因為反覆滲血變得發白腫脹,傷口中央還在滲淡紅色的組織液。
虞依依從腰間小包裡掏出新的紗布,那是她今早從花映月藥櫃裡拿的。她把紗布疊好,蘸了一點桌上的涼茶浸濕,輕輕按在傷口上擦拭。指尖碰到他掌心那一刻,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又浮上來了——不是爆發,只是淡淡地滲出來,像從皮膚底下慢慢蒸出的霧氣。
楚雲飛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虞依依感覺到了。她沒停手,繼續把紗布繞過他掌心,一圈一圈纏好,最後在虎口打結——這次的結打得比上次整齊,但她手指還是在抖。
打完結,她沒有放開他的手。而是雙手捧著他的手掌,慢慢拉起來,貼在自己左邊臉頰上。
楚雲飛的掌心貼上她臉頰的瞬間,她的皮膚很燙,燙得不像正常人該有的體溫。那道傷口隔著紗布壓在她顴骨下,滲出的血很快就把新紗布洇出一個淡紅色的印子,印在她臉上。
「師父,你的手在抖。」她說,聲音從他掌心底下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一點回音。
楚雲飛沒回答。他看著自己的手貼在她臉上,看著她閉上眼睛,睫毛在他指節上方輕輕顫動,像兩片被風撥動的蝶翅。那股媚骨香氣從她臉頰滲進他掌心,順著經脈往上爬,爬過手腕、小臂、肩膀,最後撞進胸口,撞得他心脈一陣亂跳。
另一隻手抬起來,按住她後頸。
五指扣進她髮根,力道不輕,把她往前帶了一步。她踉蹌一下,膝蓋撞上他的膝蓋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拳頭縮到一個指節。他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,鼻尖幾乎碰到鼻尖,呼出的氣息攪在一起——她嘴裡有草藥的苦味,他身上是汗和血的鐵鏽味。
「再這樣下去,我真的會控制不住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喉嚨裡像有砂紙在磨。
虞依依沒睜眼。她感覺到他按在後頸的手在收緊,指節抵著她頸椎兩側的凹陷,力道大到有點疼,但她沒掙開。他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,又熱又急,每一次吐息都像在壓抑什麼東西,壓得喉結上下滾動,壓得他按住她後頸的手微微發顫。
「那就不要控制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楚雲飛的手指在她後頸上收緊到幾乎要留下指印的程度。他的額頭壓在她額頭上,壓了很長一口氣的時間,長到她感覺到他睫毛擦過自己眉毛的觸感。
然後他鬆手了。
手指一根根從她後頸上鬆開,額頭從她額頭上移走,貼在她臉頰上的右手也撤回來——紗布上那片淡紅的印子留在她顴骨上,像被誰用胭脂畫了一小道歪歪的痕跡。
他站起來,轉身走到門口。背對著她,肩膀的線條在門框的光線裡繃得很緊,像拉滿的弓弦。
「今晚我會再來,幫妳壓制靈力。」
說完推門出去,門板咿呀一聲闔上。
虞依依獨自坐在床沿,姿勢維持著他離開前最後一刻的樣子——膝蓋併攏,雙手空懸在身前,掌心朝上,上面還殘著他傷口滲血的溫度,溫溫的,黏黏的,正在慢慢變涼。
她慢慢把手掌闔起來,五指收緊,把那點餘溫攥在掌心裡。
窗外,醫閣煙囪上的青煙已經散了。煙囪下的藥爐熄了火,爐口的餘燼在正午的風裡明明滅滅,最後一縷白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被風撕成透明的絲,什麼都沒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