煉氣閣的鐵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橘紅色的光,一陣陣熱浪從裡面往外推。楚雲飛推門進去,反手把門帶上,門軸發出悶悶的咿呀聲,把廊道裡的晨風和鳥鳴全關在外頭。
煉器房中央那座鑄爐燒得正旺,爐膛裡的靈火是早上鐵無痕走之前點上的,焰色偏青,說明溫度已經拉到可以熔鐵的程度。楚雲飛走到靠牆那排木架前,架上堆著半成品的劍胚、護腕模子、幾綑沒拆的玄鐵線,亂得很有鐵無痕的風格。他伸手翻了兩下,在一疊皮料底下摸到那對半成品護腕,皮面還沒打磨,扣帶也只縫了一半。
他把護腕握在手裡,沒急著走。
爐火嗶剝響了一聲,火花從爐口濺出來,落在石磚地上,亮了一瞬就暗掉。
那句「師父你怕我」還卡在他耳朵裡,不是聲音,是一種壓在鼓膜上的重量。他握著護腕的指節又緊了幾分,皮革被捏得微微變形。他想起剛才蹲在她身後扣皮扣的時候,指尖擦過她鎖骨下方那片肌膚——那不是尋常的體溫,是媚骨催出來的熱,隔著一層薄汗貼在他指腹上,像炭火裹著絲絨。
他怕嗎。
楚雲飛把護腕往桌上一擱,抬手抹了把臉。掌心蹭過下巴的鬍渣,粗糙的觸感把他拉回現實半息,然後那股殘留在指縫間的香氣又浮上來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藥香,是虞依依身上特有的味道,甜得發沉,像熟透的蜜桃被太陽曬裂了一道口子。
「操。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罵的不是別人,是自己。活了五百多年,帶過十幾個徒弟,從來沒有一個讓他連正眼都不敢給。
鐵門又響了一聲。
不是風。是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半扇,晨光從門縫切進來,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線。那條亮線裡出現了一雙鵝黃色的短靴,靴面上沾著醫閣廊道裡的灰。
虞依依站在門口,軟甲外頭已經套上了那件日常穿的鵝黃短裙,裙擺被煉氣閣的熱風吹得輕輕晃。她雙馬尾上的鈴鐺沒響,大概是走得太慢,步子放得比貓還輕。
「師父。」她叫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在煉器房的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兩下,清清楚楚。
楚雲飛背對著她,手還按在桌面上那對護腕旁邊。他沒轉頭,只說了句:「你來這裡幹什麼?醫閣不是讓你歇著。」
「花師姐說藥效穩住了,可以走動。」虞依依跨過門檻,反手把鐵門推上。門軸又咿呀了一聲,這回是把煉器房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開。「我來陪師父煉劍。」
「今天不煉劍。」
「那我就在旁邊看。」
她走過來了。靴底踩在石磚上,一步步很輕,但楚雲飛聽得清清楚楚——一步,兩步,三步,停在他身後大概兩臂遠的地方。那個距離剛好夠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,不是媚骨爆發時那種濃烈到嗆人的香,是壓在藥液底下的殘香,淡淡的,反而更難忽略。
爐膛裡又一陣嗶剝,青焰跳了一下。
虞依依繞過他身側,走到鑄爐旁邊那張矮凳上坐下。她坐下來的時候裙擺在石磚上舖開一小片鵝黃色,像一朵花忽然開在地上。她雙手放在膝蓋上,姿勢規規矩矩,但眼睛沒看爐火,看他。
「師父,護腕找到了嗎。」
「找到了。」楚雲飛把那對護腕從桌上抄起來,塞進腰間收納袋裡,動作很快,像怕那東西在手上多留一秒就會生出什麼麻煩。
他轉身走向鑄爐,從爐旁的鐵架上抽出一把鍛錘。錘柄被爐火烤得溫熱,握在手裡有種踏實的重量。他把一塊半成品的劍胚夾上鐵砧,拉下風箱桿,爐火轟地竄高半尺,青焰舔上劍胚,把鐵面燒得從暗紅轉成橘白。
「你坐窗邊去。」他沒回頭,聲音壓得比平時低,但語氣裡那種師父的威壓一點沒少。「爐子旁邊太熱,對你身體不好。」
虞依依沒動。她坐在矮凳上,看著他揮錘的背影。每一錘砸下去,鐵砧就震出一聲悶響,火花從錘底迸出來,在他袖口和肩頭彈開。他的背很寬,肩膀在揮錘的時候繃出清晰的肌肉線條,玄色勁裝被爐火烤得微微發亮。
「我不怕熱。」她說。
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」
「我也不是。」
鐵錘在空中頓了半拍,然後砸下去,這一錘偏了。錘面沒落在劍胚正中央,砸在邊角上,劍胚在鐵砧上彈了一下,一串火花濺得比剛才更遠,有一顆落在虞依依裙擺旁邊的石磚上,嘶地暗掉。
楚雲飛把鐵錘往砧上一擱,轉過身來。爐火在他背後燒著,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,眉骨底下那雙眼睛裡有火影子在跳。他看著她,嘴唇動了一下,要說什麼,又沒說。
虞依依從矮凳上站起來。她站起來的動作不快,但很穩,裙擺從地上收攏,鈴鐺終於輕輕響了一聲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兩臂縮到一臂。
「師父你不敢看我。」她說。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被爐火烤過,乾乾脆脆,沒有哭腔,沒有委屈,只有一種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平靜。「你在醫閣幫我扣軟甲的時候,手在抖。」
「那是熱。」
「那是你怕。」
楚雲飛的下顎肌肉繃了一瞬。他往前邁了半步——不是退,是進。那半步把一臂的距離又砍掉一半,近到他能看清她鎖骨上那片還沒退乾淨的紅潮,近到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。
「依依,」他的聲音壓得很沉,像鍛錘砸在燒軟的鐵上,「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身體裡那個東西,會聞著我的靈力味道往外竄?我靠你太近,不是在保護你,是在害你。」
「那你就讓我害啊。」虞依依沒退,下巴抬得更高了一點。爐火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,杏眼裡映著兩團小小的火焰。「反正七日之內找不到解法,經脈寸斷也是廢人一個。與其躺著等死,不如離你近一點。」
「胡說八道。」
「我哪一句胡說?花師姐說藥效只能撐七天,你親耳聽見的。金陵符的認主條件要雙修,你也親眼看見殘頁寫的。師父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喉嚨動了動,像是在吞什麼東西,吞下去之後聲音反而更穩了,「——我不是小孩子了。你從收我為徒那天就教我,劍修要直面自己的心,不能躲。你自己教的,你自己做不到嗎。」
爐膛裡的火轟地又竄了一下,風箱自動抽了一輪,是煉氣閣的陣法在維持爐溫。
楚雲飛的手從身側抬起來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落在虞依依肩膀上。不是輕飄飄的搭,是按。五指扣住她肩頭,隔著軟甲和鵝黃外衫,力道大到她肩膀往下沉了半分。
「我當然做不到。」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,粗糙得像鐵砧上沒打磨的毛邊。「因為我是你師父。因為你叫我師父叫了十年。因為每次你這樣看著我——」他掐在她肩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,又強行鬆開,「——我腦子裡想的東西,不是你一個十八歲的丫頭該承受的。」
虞依依被他按得肩膀發疼,但她沒掙。她甚至往前又傾了一點,肩頭頂著他的掌心,像一隻貓把脖子往人手裡塞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想承受。」
這句話落地之後,煉器房裡只剩下爐火的呼呼聲和鐵砧上殘留的震鳴。
楚雲飛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,不是抽開,是滑——指腹擦過她上臂外側的軟甲片,隔著皮革和鐵葉,隔著一層薄衫,隔著那些他不敢碰的東西。他收回手,轉身,一拳砸在鑄爐旁邊的石壁上。拳頭和石頭撞出一聲悶響,石粉簌簌往下掉,指節破了皮,血珠滲出來,被爐火瞬間烤乾。
「該死。」
他罵的是自己,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虞依依看著他砸牆的那隻手,看著血珠從指節上冒出來又被烤乾,眼眶終於紅了,但還是沒有淚。她伸手從自己裙腰上扯下一小條備用的紗布——那是花映月給她換藥時多塞的——走到他身邊,拉過他那隻手,把紗布往他指節上纏。
「你不要每次都砸東西。」她低著頭,手指繞著紗布,一圈一圈。「砸牆砸鐵砧砸什麼都沒用,你又不敢砸我。」
楚雲飛任她包紮,站著沒動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細細軟軟,纏紗布的動作卻很俐落,是練劍練出來的指力。紗布繞到第三圈的時候,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破皮的傷口,他指節本能地縮了一下,她立刻停住,抬頭看他。
那個抬頭的距離太近了。近到她的額髮幾乎擦到他的下巴,近到他聞到她髮絲裡混著藥液和媚骨殘香的氣味,近到爐火在她瞳孔裡燒成兩團金色的碎光。
楚雲飛往後退了一步。這一步退得比剛才任何一步都慢,像是從泥沼裡拔腳。
然後鐵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——不是虞依依那種貓一樣輕的步子,是跑的,靴底啪啪啪拍在石板上,又急又響。
「楚長老!」鐵無痕的聲音隔著門板炸進來,嗓子都喊劈了,「楚長老您在裡面嗎!凌長老請您去一趟議事廳!說是有急事,要您馬上去!」
楚雲飛閉了一瞬眼。他睜開眼之後,臉上那些緊繃的、壓抑的、在裂開邊緣的情緒全部收了起來,換上了長老該有的沉穩表情,雖然收得不夠乾淨,眼角還殘著一點紅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朝門外應了一聲,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爽朗俐落的調子,像刀鞘扣上刀柄,咔一下嚴絲合縫。
他從虞依依手裡抽回那隻包了一半紗布的手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裡面裝的東西多得要溢出來——自責、壓抑、心疼、還有別的他不敢命名的東西。
「回醫閣去。別一個人待在這裡,爐子旁邊的靈火對媚骨有催化作用,你待久了會出事。」他說完,不等她回答,拉開鐵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鐵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,沒關死,留了一條縫。
虞依依站在鑄爐旁邊,手裡還捏著那截沒纏完的紗布。爐火映在她臉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舖在石磚地上,一直拖到門口那條縫隙的邊緣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紗布,上面沾了一點楚雲飛的血,被爐火烤得半乾,顏色從鮮紅轉成暗赭。她把紗布疊好,放進自己腰間的小包裡,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在收一件重要的東西。
爐膛裡的火又嗶剝了一聲,青焰跳了兩下,然後穩下來,繼續燒。
窗外,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。陽光從煉氣閣高處那排窄窗照進來,在爐火的橘光上疊了一層白,把虞依依站著的那塊地方照得一半是火色一半是日光。她抬手把額前被熱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,露出那張還帶著紅暈的臉,表情說不上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,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沒關死的鐵門,嘴角動了一下。
像是笑,又像是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