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閣的窗紙從墨藍轉成青白,不過是一盞茶的工夫。
虞依依睜開眼的時候,燭火已經燒到了盡頭,蠟油凝在銅盤上,像一灘乾涸的淚。她側過頭,看見楚雲飛還坐在那張硬木凳子上,姿勢跟昨夜一模一樣——脊背挺直,雙手按膝,指節仍舊泛著白。
「師父。」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,喉嚨裡還殘著睡意,聲音聽上去軟綿綿的。
楚雲飛轉過頭來。他的眼底有血絲,眼眶下緣泛著淡青,但面上其餘的部分一絲疲態都不露,像是用修為硬生生把倦意壓了下去。
「醒了?」他站起來,順手把那盞燒乾的燭臺推到桌角,「鐵無痕天沒亮就來過,軟甲擱在屏風後面了。」
虞依依眨了眨眼,還沒完全清醒,腦子裡迷迷糊糊轉著同一個念頭——他真的守了一整夜。
她掀開被子坐起來,雙馬尾歪得更厲害了,左邊那根都快散開,鈴鐺掛在髮尾要掉不掉的。她伸手攏了攏頭髮,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,縮了一下腳趾。
「去試。」楚雲飛朝屏風抬了抬下巴,語氣跟平時吩咐她練劍一模一樣,乾脆俐落,不帶商量。
虞依依嗯了一聲,趿著鞋繞到屏風後面。
軟甲攤在矮幾上,鐵無痕的手藝向來不差,甲片疊得整整齊齊,皮扣縫得密實,顏色是暗銀灰的,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冷調的光澤。她脫下外衣,把軟甲往身上套。
甲身貼上胸口的時候,她倒抽了一口氣。
媚骨的餘韻還沒散乾淨,肌膚比平時敏感了不止十倍。那層軟甲內襯的布料明明用的是細棉,蹭過鎖骨下方那片皮膚時,卻像有人拿羽毛從骨頭上刮過去。她咬著下唇把甲身往下拉,拉到胸線的位置就卡住了——皮扣在背後,她反手摸了兩次都搆不到,指尖只勾到扣帶的邊緣,怎麼扯都扯不攏。
腰側那片甲也是同樣的狀況。皮扣的位置剛好落在腰窩外側,她扭著身子去拉,軟甲的前襟就跟著移位,勒在她胸口上沿,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她試了第三次,還是拉不上。
「師父。」她從屏風後面探出半張臉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「扣不上。」
楚雲飛正在窗邊站著,聽見這話,轉頭看她。
「哪裡扣不上?」
「背後,還有腰那邊。」虞依依把臉縮回去,頓了一息,又補了一句,「卡住了。」
屏風後面安靜了兩息的工夫。然後她聽見楚雲飛的腳步聲繞過屏風,在她身後停下來。
「哪個扣?」
「先……先背後的。」她背對著他,兩手撐在矮幾邊緣,指頭摳著木頭縫。軟甲敞開的後襟露出她一截脊溝,肩胛骨的形狀在薄薄的內衫底下若隱若現。
楚雲飛伸手捏住那兩條皮扣帶。他的動作很俐落,左手按住甲身中縫,右手把扣帶穿過金屬環——然後他的指背擦過了她左側鎖骨。
只是擦過,不到一息的接觸。
那股荔枝般的甜香瞬間炸開。
不是慢慢飄出來的,是像被什麼東西引爆了一樣,從她鎖骨窩、耳後、手腕內側同時湧出來,濃烈到連燭油的氣味都被蓋了過去。楚雲飛的指尖僵在那條皮扣上,瞳孔縮了一縮。
他感覺到了——掌心底下,她後背那片皮膚的溫度,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毛巾。
虞依依沒有動。她咬著下唇,咬到唇色發白,肩膀細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但她沒有退開,也沒有轉頭。
楚雲飛把背後那條扣帶拉緊,啪地一聲扣死。他的喉結滾了一下,聲音壓得比昨夜還低:「腰側的。」
虞依依側過身,把右腰朝向他的方向。軟甲腰側那片翹著,皮扣垂在甲片外面,像一條等著被人撿起的繩頭。她這個側身的姿勢讓內衫的領口歪了一線,鎖骨下方那道被軟甲勒出的紅痕正對著他的視線。
楚雲飛蹲下去。
他單膝點地,左手扶住她腰側的甲片,右手去撈那條皮扣。這個角度他必須靠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腰窩那塊皮膚上細小的汗毛,近到那股甜香不再只是氣味,而是像一層濕熱的霧氣裹在他口鼻之間。
他的指腹摁在她腰側。
虞依依的腹部猛地收縮了一下,像是被燙到,又像是被電到。她的手指在矮幾邊緣攥緊,指甲刮過木頭,發出極細的嘎吱聲。
楚雲飛的手頓在那裡。他的指尖底下是她腰側那片軟肉,隔著一層薄薄的內衫,能感覺到肌肉在細微地顫,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蝴蝶。
「師父。」虞依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氣息不穩,尾音往上飄了一點,「扣好了嗎?」
「快了。」
他把皮扣穿過環孔,拉緊,扣上。金屬環咬合的聲響在安靜的醫閣裡格外清脆。他的手從她腰側移開的時候,指尖拖了一線,像是被那層燙人的溫度黏住了,要多花半息的力氣才能抽離。
站起來的動作比蹲下去快得多。楚雲飛往後退了一步,兩步,然後轉過身,背對著屏風。
「護腕我忘了拿,在煉氣閣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訓練場上的乾脆,但尾音壓得不夠穩,像刀鋒上殘了一絲顫,「你換好就出來,別磨蹭。」
腳步聲繞過屏風,往門口去。
虞依依站在屏風後面,聽著他的步子一下下踩在石板上。她沒有出來,也沒有喊他。
她蹲下去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軟甲已經穿妥了,貼在她身上,每一片甲都扣得整整齊齊,可她覺得胸口那塊還是勒得慌——不是軟甲勒的,是別的東西。
「師父你怕我。」
她說得很輕,輕到嘴唇幾乎沒動,只是氣音從齒縫裡漏出來,散在膝蓋的布料上。
門外的腳步聲頓住了。
楚雲飛站在醫閣門檻外頭,一隻腳已經踩進晨光裡,另一隻還在簷下的陰影中。晨風穿過廊道,吹得他袖口那些灰燼簌簌往下落。他的手垂在身側,剛才碰過她鎖骨和腰側的那幾根指頭微微蜷著,像握著什麼不能鬆開的東西。
他聽見了。
隔著一扇門,隔著一道屏風,那句輕得像嘆息的「師父你怕我」,一字不漏地落進了他耳朵裡。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嘴唇啟了一線,又抿死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晨光從東窗照進來,把屏風上那層薄紗映得半透。虞依依蹲在屏風後面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,雙馬尾的鈴鐺垂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楚雲飛邁出第二步,第三步,腳步聲沿著廊道一路往煉氣閣的方向去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被晨風和鳥鳴吞掉。
虞依依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,眼眶紅了,但沒有淚。她伸手摸了摸腰側那片軟甲,皮扣扣得整整齊齊,不鬆不緊,剛剛好。她手指摁在那塊甲片上,隔著甲片,隔著內衫,隔著已經退不下去的燙,輕輕按了一下。
「你也感覺到了。」她對著空盪盪的醫閣說。
窗外,雲層徹底裂開了。陽光潑進來,把榻上那床還帶著體溫的被子照得發亮,燭臺上那灘乾涸的蠟油被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