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飛在窗前又站了片刻,直到窗外那道月光重新被雲層吞沒,才轉過身來。
花映月靠在椅子上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手邊還擱著那捲銀針布包。虞依依蜷在軟榻上,鵝黃色的練功服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暖光,鈴鐺隨著她翻身發出細碎的輕響。
楚雲飛走到榻邊,低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睫毛很長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夢裡還在跟誰較勁。他伸手把她踢開的被角拽回來,蓋回她肩上,動作比他自己以為的更輕。
然後他轉身出了醫閣。
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後山竹林清冷的味道。楚雲飛在廊下換了一口氣,腳下方向一轉,沒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沿著石階往下,往器暝閣的方向走。
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,閉著眼都不會踩錯,但今夜每一步都像踏在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上面,沉甸甸的。
器暝閣在宗門西側,靠著煉器爐的餘溫向來比其他院子暖一些,但三年前藏庫那場火燒過之後,西廂那一排房子就空置了。宗門沒撥銀錢修繕,弟子們嫌晦氣也不愛靠近,久而久之便荒了下來。
楚雲飛推開歪斜的木門,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藏庫不大,當年用來存放低階法器與煉器材料,燒過之後只剩四面焦黑的牆和半塌的屋頂。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,照在地上積了三年的灰燼上,灰撲撲一片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楚雲飛蹲下身,手掌貼上地面,閉眼運了一縷靈力探下去。
尋常的火災燒不出他要找的東西。這三年他不是沒懷疑過,只是當時凌霜月說火災原因查明是弟子煉器失誤,他便沒再追問。現在想來,那場火燒得太巧了——偏偏在十七卷典籍被撕之後不久,偏偏燒的是器暝閣的藏庫。
靈力如絲,從他掌心蔓延出去,鑽進灰燼下的磚縫。片刻之後,他睜開眼,走到西南角,蹲下來用手扒開厚厚的積灰。
底下露出一截焦黑的木架殘骸,架子底下壓著什麼東西。
他把木架掀開,指尖碰到一片脆得快要碎掉的紙片。紙片只有半個巴掌大,邊緣全燒焦了,中間殘留的字跡勉強可辨。
楚雲飛把它捧到月光底下,瞇著眼辨認。
「……骨解方,唯雙修可——」
後面的字被火舌舔掉了,只剩一截殘筆,像句硬生生被掐斷的話。
他把紙片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墨跡暈開,幾乎糊成一片。他認了很久才認出來:「……認主需以……精血交融,陰陽——」
又斷了。
楚雲飛蹲在灰燼堆裡,把這兩行殘字在心裡拼了好幾遍,拼來拼去都是同一個意思。他慢慢把碎片折好,貼身收進衣襟內側,站起身。
就在這時,他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。
不是風。
這座廢墟裡除了他之外,還有別人。
楚雲飛沒有立刻轉身。他保持著站起來的姿勢,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上腰間溟鉉劍的劍柄,靈力沿著劍鞘灌進去——溟鉉劍的劍身在鞘中微微一震,透過精神層面傳來一道模糊的嗡鳴,像是低沉的警告。
他猛然回身。
西南角那片塌了一半的牆壁後面,陰影濃得像墨。什麼也沒有。
但他看到了。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,一道人影從牆角縮了回去,快到幾乎像幻覺——但那不是幻覺。空氣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,陰冷黏膩,像蛇鱗刮過皮膚。
楚雲飛沒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,手仍按在劍柄上,目光掃過那片陰影。對方藏得很深,斂息功夫極好,連溟鉉劍都只能感應到一個模糊的存在,無法鎖定準確的位置。
不是宗門裡的弟子。弟子的斂息術做不到這個程度。
「誰?」他沉聲問。
沒有回應。夜風灌進來,吹得地上的灰燼揚起一小片霧。
楚雲飛等了片刻,收劍入鞘,轉身大步走出廢墟。他沒有掩飾腳步聲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在告訴對方——我知道你在,我也知道你不想露面。這一次我不追,但下一次不會放過你。
回到醫閣時,燭火還亮著。
虞依依醒了。
她坐在榻上,雙馬尾睡得有些歪了,一邊的鈴鐺歪到了耳後,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和未褪的紅暈。她看到他推門進來,杏眼亮了一下,然後很快斂下去,抿了抿嘴唇:「師父,你去哪了?」
語氣是小心翼翼的,像怕問多了會把他問跑。
楚雲飛站在門口,身上還帶著外頭夜風的涼氣。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只是走過來,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,看了她一眼:「什麼時候醒的?」
「剛醒。」虞依依說。她頓了頓,小聲補了一句:「醒來沒看到你,還以為你走了。」
「沒走。」楚雲飛說。
虞依依垂下眼簾,手指揪著被角搓了搓。她剛醒,媚骨的餘韻還殘在體內,臉頰的紅暈怎麼也退不下去,連鎖骨那片肌膚都泛著淡淡的粉。她自己大概沒察覺,但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已經從她身上飄了出來,像剛剝開的荔枝被體溫烘熱之後散出的味道。
楚雲飛聞到了。他的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,往後靠了靠,把距離拉開半寸。
「明天試穿軟甲。」他的聲音比平時沉,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,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,「鐵無痕送來的,你試試合不合身。」
「鐵師兄送東西來啦?」虞依依歪頭看他,「他怎麼不自己給我?」
「被我嚇跑了。」
虞依依愣了一下,然後噗地笑出來。她笑的時候鈴鐺跟著響,清脆地晃了好幾下,把屋子裡那層沉悶的氣氛盪開了一點:「師父你又兇人家。」
「誰叫他來得不是時候。」楚雲飛說完這句,自己先皺了眉——同樣的話他傍晚才講過一遍,再講一次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。
虞依依顯然也記得。她的笑慢慢收了,但嘴角還勾著一點弧度,就那麼歪著頭看他,杏眼裡映著燭火,亮得有些燙人。
「師父,」她輕聲說,「你身上有灰。」
楚雲飛低頭一看,袖口和衣擺確實沾了不少灰燼。他伸手拍了兩下,沒有解釋。
虞依依也沒有再問。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自己泛紅的鎖骨,然後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,把榻邊的位置空出來:「你要不要坐過來一點?那邊風大。」
楚雲飛沒有動。
他坐在凳子上,隔著三尺的距離看她。燭火在她臉上跳,把那層未褪的紅暈映得一明一暗,像潮水一樣有節奏地漫上來又退下去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,「明天還要試軟甲。」
虞依依嗯了一聲,重新躺下去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過了半晌,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:「師父,你今晚不走了吧?」
楚雲飛沉默了一息。
「不走。」他說。
窗外,雲層又裂開一道縫。月光漏下來,照在楚雲飛按在膝頭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,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浮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