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飛在簷下站了很久,久到夜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冰涼。
他忽然轉身,大步朝藏書閣的方向走去。
柳如煙探脈時那個表情,他一直沒能從腦子裡甩出去。那不是診斷出普通病症該有的反應,那是看到了什麼她不確定該不該說的東西。既然柳如煙不肯開口,那他就自己查。藏書閣收錄了璟堯世界三千年來的醫修典籍,總該有哪一頁、哪一行,寫過天生媚骨的解法。
藏書閣位於雲墨門東側的峭壁上,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七層木樓,飛簷翹角,簷下懸著一盞盞長明靈燈。楚雲飛推開沉重的檀木門時,守閣的煉氣期弟子正趴在案上打瞌睡,被他一個眼神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。
「楚、楚長老——」
「不用跟來。」楚雲飛丟下這句,徑直上了三樓。
三樓收的是醫修與丹修的典籍,一排排烏木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,架上塞滿了竹簡、絹帛和玉簡,空氣裡混著陳年紙墨的氣味和淡淡的防蛀靈草香。楚雲飛抬手點亮一盞靈燈,開始從最左邊的書架一層一層翻起。
他翻得很快,但很仔細。每一卷提到「媚骨」「媚體」「陰脈異常」的記載他都不放過,逐字逐句地看,看完便扔到一旁。一個時辰過去,他身邊堆了半人高的典籍殘簡,臉色卻越來越沉。
這些典籍裡對媚骨的記載少得可憐,零星幾條全是語焉不詳的廢話——「媚骨者,天生異稟,需陰陽調和方可化解」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沒有一本寫清楚怎麼調和、用什麼法子、有沒有雙修之外的替代方案。甚至連媚骨的成因和發作階段都各說各話,有的寫三階段,有的寫五階段,根本沒個準頭。
更讓他在意的是,好幾卷竹簡都有明顯的缺頁。斷口不平整,不是自然朽壞,是被人撕掉的。
「這麼晚了,楚長老還在用功?」
楚雲飛回過頭。凌霜月站在樓梯口,素白衣裙在靈燈下泛著淡淡的銀光,手裡握著一卷玉簡,銀色拂塵搭在臂彎裡。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婉平靜,但楚雲飛注意到她目光在他身邊那堆典籍上掃了一圈,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。
「凌長老。」楚雲飛站起身,拱了拱手,「查些資料。」
「查媚骨的資料。」凌霜月不是問句。
楚雲飛沒有否認。
凌霜月緩步走近,彎腰撿起一卷被他扔在地上的竹簡,展開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她抬起頭,目光與他平齊,語氣很輕,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:「楚長老,你應該也發現了——藏書閣裡凡是提到媚骨解法的關鍵頁數,全被人撕了。」
「妳知道這件事?」楚雲飛的眼神倏地銳利起來。
「三年前就知道了。」凌霜月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木窗,讓夜風灌進來,「當時我受掌門之命整理藏書閣的醫修典籍,發現有十七卷書簡被人動過手腳。撕的都是同一類內容——陰陽雙修之法、特殊體質的調理之術、媚骨的成因與解法。我查了半年,沒查出是誰做的。那人手法乾淨,殘留的靈力痕跡被刻意抹去,不是宗門內的一般弟子能辦到的。」
楚雲飛的拳頭攥緊了。三年前虞依依才十五歲,媚骨尚未覺醒,也就是說,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佈局。
「妳當時為什麼不報?」
「報了。」凌霜月轉過身,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,將她的面容籠在一片清冷的陰影裡,「報給掌門,掌門說沒有證據、沒有嫌疑人、沒有實質損害,三無之事不值得驚動全宗。我只能在醫閣單獨建了一份備份檔案,把還能找到的殘頁內容抄錄下來。不多,但至少比這裡的完整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,遞給楚雲飛。
楚雲飛接過來,靈力探入玉簡一掃——裡面抄錄了七種關於特殊體質調理的殘方,其中三條提到了媚骨,但全都在關鍵處斷了,只剩半句話。其中一條寫著:「媚骨二階需以陽氣導入丹田,輔以——」後面的字沒了。
「輔以什麼?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「幹,全斷在要緊的地方。」
「輔以金陵符。」凌霜月說。
楚雲飛猛地抬頭。
凌霜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語氣依然平淡得像在聊天氣:「這是我的推測。金陵符是創世神留下的法器,據說蘊含他一生的修為。傳說創世神在世時,他的道侶便是天生媚骨。如果這世上真有什麼東西能化解媚骨的反噬,金陵符是最有可能的答案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楚雲飛攥緊玉簡的手上,那道注視溫和卻帶著穿透力:「但金陵符的認主條件,你應該也聽說過——需要雙修的精液和淫水才能認主。掌門不讓我公開這個條件,是怕弟子們為了爭奪金陵符做出糊塗事。但依依的情況,你比我清楚。她只剩七天。」
楚雲飛沒有說話。他把玉簡還給凌霜月,轉身繼續翻找書架,動作比方才更粗暴,竹簡被他翻得嘩嘩作響。
「你在找什麼?」凌霜月問。
「找妳沒找到的東西。」楚雲飛頭也不回,「既然有人撕,就代表有人不想讓別人看到。如果撕的人還在宗門裡,那他手裡一定有完整的版本。我要知道那十七卷書簡的原件在哪裡。」
「你懷疑是宗門內的人做的?」
「不是懷疑。」楚雲飛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卷積滿灰塵的絹帛,展開看了一眼,又扔到一旁,「能在藏書閣來去自如、有本事抹掉靈力痕跡、還清楚哪些書卷裡有媚骨記載的,只有宗門內的人。而且這個人的地位不低,至少是長老級別。」
凌霜月沉默了一瞬,然後說:「我查過。」
「結果?」
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器暝閣,但器暝閣的藏庫三年前遭過一次火,燒掉了一大批典籍。當時說是意外,但時間點太巧了。」
楚雲飛停下翻找的動作,轉頭看著她。兩人的目光在靈燈下交會,誰都沒有說話,但誰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——有人不想讓媚骨的解法被找到,而且這個人還藏在宗門裡。
「這件事我來查。」楚雲飛說,「依依那邊,麻煩妳和花師姐多照看。」
「不用你說。」凌霜月朝樓梯口走去,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,「楚長老,有一句話我得提醒你。金陵符的認主條件如果是真的,那依依要活命,就必須有人和她雙修認主。這個人選——你想清楚了嗎?」
楚雲飛的下顎肌肉繃緊了,沒有回答。
凌霜月沒有追問,踩著木梯下樓去了,素白的裙擺消失在轉角處,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飄回來:「天快亮了。去看看她吧。」
楚雲飛回到醫閣時,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。
花映月靠在軟榻邊打盹,淡綠色的衣裙上還沾著昨日採藥時蹭上的草葉,長辮散在肩上,手邊的空青瓷藥瓶歪倒在被褥上。虞依依躺在榻上,呼吸平穩,臉色比昨夜好了一些,但眉頭還是微微蹙著,像是連睡夢中都在忍著什麼。
楚雲飛在榻邊站了一會兒,彎腰把那隻空藥瓶撿起來,放到旁邊的矮幾上。這個動作驚醒了花映月,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是他,連忙要起身行禮,被他一個手勢按住了。
「她怎麼樣?」
「藥效穩住了,暫時沒有惡化。」花映月揉了揉眼睛,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,「但這只是壓制,不是治療。楚長老,我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楚雲飛打斷她,「妳盡力了。」
花映月低下頭,手指絞著裙擺,沒有再說什麼。
就在這時候,虞依依動了。她翻了個身,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,然後睜開了眼睛。她看見楚雲飛站在榻邊,先是愣了一瞬,隨即飛快地坐起來,用手背抹了一把臉,把殘留的睡意和淚痕一併擦乾淨。
「師父。」她揚起一個笑臉,聲音還帶著一點虛弱,但語氣是刻意撐出來的輕快,「我睡飽了。今天的訓練什麼時候開始?」
楚雲飛看著她。
看著她蒼白的嘴唇,看著她額角還沒褪盡的冷汗,看著她攥緊被單的手還在微微發抖,卻硬要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。
「今天不練。」他說。
虞依依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搖頭:「不行。宗門大賽只剩半年,我已經落後太多了。師父,我真的可以——」
「後山,半個時辰後。」楚雲飛打斷她,「基礎劍術從頭開始。不準用靈力,不準逞強。能做到就來,做不到就躺回去。」
虞依依的眼睛亮了,飛快地點頭,掀開被子就要下榻。花映月連忙按住她,硬是逼她喝了半碗藥粥,又替她把了一次脈,才放她出去。
後山的晨霧還沒散盡,竹林間的空氣清冽得有些割喉。
虞依依換了一身乾淨的練功服,鵝黃色的短衫束進腰帶裡,雙馬尾重新紮過,鈴鐺隨著她的步伐發出細碎的輕響。她站在竹林間的練劍坪上,手握一柄最基礎的桃木劍,擺出了雲墨門入門劍法的起手式。
楚雲飛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,玄色勁裝,腰間溟鉉劍未出鞘,雙手抱胸,目光像兩把尺,一寸一寸地量著她的姿勢。
「左腳太前,收半寸。」
虞依依收了。
「右肩太緊,鬆。」
她鬆了,但鬆得太過,整個架勢垮了一半。
楚雲飛走上前,伸出一隻手按住她的右肩往後扳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手肘往上抬。他的手很大,五指張開幾乎能包住她整個肩頭,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衫燙在她的皮膚上。虞依依僵了一瞬,耳根悄悄紅了,但她咬住下唇,沒有出聲。
「保持這個姿勢,揮劍五十次。」楚雲飛退開,語氣沒有任何波瀾,「動作不對就重來。」
虞依依開始揮劍。
前十下還好,從第二十下開始,她的手臂開始發抖。桃木劍不重,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從昨夜的昏迷中完全恢復過來,每一揮都像在扯動全身的筋脈。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眼前的竹林開始晃動,但她咬著牙沒有停。
第三十七下時,她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朝前栽去。
楚雲飛的動作比她的跌倒更快。他一個箭步上前,左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撈起來,右手握住她的手臂穩住她的平衡。兩個人的距離在這一瞬間被拉到極近,近到他低頭就能看見她顫抖的睫毛上掛著的汗珠,近到她起伏的胸口幾乎貼上他的胸膛。
然後他聞到了。
那股媚骨的香氣從她頸側的脈搏處散出來,不是花香,不是藥香,是一種讓人後腦勺發麻的、溫熱的、帶著體溫的甜。它在晨霧裡蔓延開來,鑽進他的鼻腔,順著氣血一路往下燒,燒得他丹田裡像被人點了一把火。
該死。
楚雲飛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強壓下體內那股翻湧的躁動,將她扶穩,然後鬆手,退了一步。
動作很乾脆,但虞依依感覺到了。在被他握住的那幾息之間,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顫抖——不是手不穩的那種抖,是壓抑到極限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震顫。
她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那雙平時爽朗帶笑的眼睛此刻暗得像夜裡的深潭,裡面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東西。
「師父——」
「繼續。」楚雲飛轉過身,聲音比方才啞了一點,但語氣依然平穩,「還差十三下。」
虞依依握緊桃木劍,重新擺好架勢。
她揮完了剩下的十三下,一下比一下慢,一下比一下吃力,但一下都沒有偷懶。練完最後一下時,她整個人都快虛脫了,桃木劍脫手掉在地上,她彎著腰大口喘氣,汗水順著下巴滴進泥土裡。
楚雲飛沒有回頭看她。他站在三步之外,背對著她,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捏得發白。
傍晚的時候,鐵無痕來了。
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獸皮包袱,從後山的小路上一路小跑過來,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腰間的煉器工具叮叮噹噹響個不停。他跑到練劍坪邊上,看見楚雲飛和虞依依的姿勢,腳步猛地煞住。
虞依依盤腿坐在練劍坪中央的青石板上,雙目緊閉,楚雲飛盤腿坐在她身後,雙掌貼在她背心上,淡金色的靈力從他掌心溢出,順著她的督脈一寸一寸往下推。靈力過處,她體內的媚骨之氣被暫時壓制住,像一頭被鎖鏈捆住的困獸,不甘地低吼著,卻掙不開束縛。
這是花映月教他的法子——以陽屬性靈力導入丹田,可以暫時穩定媚骨的氣息。雖然治標不治本,但至少能讓她在訓練後不至於立刻昏迷。
問題是,這個法子對施術者的影響比受術者更大。陽屬性靈力在壓制媚骨的同時,會把媚骨的香氣順著靈力通道反噬回來,直接衝擊施術者的丹田。楚雲飛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將近半個時辰,額頭的青筋跳了好幾次,但他一聲不吭。
鐵無痕站在三丈外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一張臉漲得通紅。他雖然年紀小,但也是個成年修士了,一眼就看出楚雲飛在做什麼——以靈力為女修梳理經脈是極親密的事,通常只有道侶之間才會這麼做。更何況虞依依的媚骨香氣已經散到了練劍坪的每一個角落,那股甜膩的氣息連他這個旁觀者聞了都覺得心跳加速,更不用說貼在她背上的楚雲飛了。
「你站在那裡做什麼?」楚雲飛睜開眼,語氣不太好。
「我、我——」鐵無痕結結巴巴地舉起手裡的包袱,「我給師姐送護甲!新煉的!加了兩層防禦陣法,宗門大賽的時候穿著可以擋化神期以下的全力一擊!」
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鞠了個躬,轉身就跑。
「回來。」楚雲飛說。
鐵無痕僵硬地轉回來。
楚雲飛收了掌,站起身,走到包袱前蹲下來打開。裡面是一件輕薄的銀白色軟甲,做工精細,陣法紋路流暢,以鐵無痕的年紀和修為來說,這已經是非常出色的作品了。楚雲飛翻了翻,點了點頭:「手藝進步了。放著吧,明天讓她試。」
「謝、謝謝楚長老!」鐵無痕又鞠了一躬,這回跑得比兔子還快,眨眼就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虞依依睜開眼,看著鐵無痕消失的方向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笑完之後她轉頭看向楚雲飛,那雙圓圓的杏眼裡映著夕陽的餘暉,亮得有些刺眼:「師父,你剛才兇他幹嘛?他又沒做錯什麼。」
「他來得不是時候。」楚雲飛說。
說完他就後悔了。
虞依依眨了眨眼,臉頰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粉。她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的鈴鐺,沒有再追問。
入夜,虞依依在醫閣的軟榻上睡著了。
她今天累壞了,腦袋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,睡得很安穩,眉頭那抹蹙著的痕跡終於鬆開了。花映月替她把了一次脈,說媚骨之氣暫時穩定,今晚不會有事,然後自己也撐不住,靠在旁邊的椅子上睡了過去。
楚雲飛站在窗前,背對著榻上的兩個女人,面朝窗外。
今夜沒有星星,雲層壓得很低,把月亮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暈。後山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,像無數人在遠處低語。
他攤開手掌。
掌心裡什麼都沒有,但他還是能感覺到那道溫度——早晨扶她肩膀時隔著衣衫透過來的那股溫熱,貼在她背心時從她體內反噬回來的那股甜膩,像燒紅的鐵烙在他掌紋裡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
他把手掌慢慢攥緊,攥成拳頭,抵在窗框上。
「七天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,在夜風中一出口就被吹散了,「該怎麼熬。」
窗外,雲層裂開一道縫,一縷月光漏下來,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。拳頭的影子投在窗臺上,像一團困在原地、怎麼也掙不開的墨。
他那句話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,沉在喉嚨裡,比說出來的部分更重——熬過去之後呢?熬到第六天,熬到她經脈寸斷的前一刻,他又該怎麼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