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閣的簷角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柳如煙已經站在門口。
她穿著水藍色長裙,青絲挽成簡雅髮髻,眉心那點朱砂痣在夜色裡像一滴凝固的血。那雙總是溫柔似水的眼睛此刻沒有一絲笑意,彷彿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,久到夜露打濕了她的裙擺。
「如煙!」楚雲飛抱著虞依依落在醫閣門前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促,「她昏過去了,媚骨之氣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柳如煙打斷他,側身讓開門,「從水晶球裡看見了。抱她進來。」
醫閣內藥香裊裊,柳如煙點亮壁上兩盞靈燈,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她示意楚雲飛將虞依依放在靠窗的軟榻上,自己坐到榻邊,三根手指搭上虞依依的手腕。
安靜。
安靜到楚雲飛能聽見自己心跳聲砸在耳膜上。
柳如煙的眉頭越皺越緊,從手腕換到另一隻手腕,靈力探入的深度讓她的指尖泛起淡淡青光。片刻後她收回手,轉頭看向楚雲飛,那一瞬間的表情讓他的心直直往下沉。
「怎麼樣?」他問。
「第二階段。」柳如煙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驚醒什麼,「她的媚骨已經進入第二階段覺醒。楚雲飛,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他當然知道。媚骨分三階段覺醒,第一階段是燥熱難耐、媚香外洩,第二階段是氣息暴走、經脈逆衝,到了第三階段——
「若不盡快雙修,」柳如煙沒有給他逃避的空間,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,「輕則修為盡廢,重則經脈寸斷。你教了她這麼多年,應該比誰都清楚。」
楚雲飛的拳頭握緊了。
「還有多少時間?」
「七日。」柳如煙站起身,水藍色的裙擺掃過他的靴面,「花映月的藥可以暫時壓制,但最多撐七日。七日之後若無雙修調和,她體內的媚骨之氣會徹底失控,到時候就算神仙來了也——」
「師父……好熱……」
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。
楚雲飛猛地轉頭。
虞依依沒有醒。她蜷縮在軟榻上,鵝黃色的裙子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,勾勒出纖細腰身和豐滿胸部的輪廓。她整張臉燒得通紅,嘴唇一張一合,吐出斷斷續續的囈語,那兩個字像燒紅的針,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口上。
「師父……好熱……好難受……」
她在叫他。
昏過去的時候,她在叫他。
楚雲飛的下顎繃緊了。他走過去在榻邊蹲下,伸手想碰她的額頭,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。那隻手懸在半空中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「楚雲飛。」柳如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不輕不重,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,「你瞞得過所有人,瞞不過自己的心。」
他沒回頭。
「我是她師父。」
「她十八歲了。」柳如煙淡淡地說,「不是當年你撿回來的那個小丫頭了。」
楚雲飛正要開口,醫閣的門被推開了。
花映月提著藥箱快步走進來,淡綠色的衣裙上還沾著草葉,顯然是從藥圃連夜趕來的。她的長辮有些散了,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,但手上動作毫不含糊,一進門就把藥箱打開,取出三枚銀針和一隻青瓷藥瓶。
「如煙姐傳訊給我了。」她簡短地解釋了一句,坐到虞依依身邊,銀針在靈燈下閃過三道寒光,分別扎進虞依依的百會、羶中、氣海三處大穴。
虞依依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,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,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一樣軟了下去。那股灼燙的媚骨之氣在銀針的引導下慢慢沉回丹田,她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點。
花映月拔開藥瓶的塞子,一股清苦的藥香彌漫開來。她托起虞依依的後腦勺,將藥液一點一點餵進她嘴裡,直到整瓶見底才鬆手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壓住了。」她擦了一把額頭的汗,轉頭看向楚雲飛,「但藥效最多撐七日。七日之後如果找不到根治的辦法,她體內的媚骨之氣會以更猛烈的勢頭反噬回來。」
「七日。」楚雲飛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聲音沙啞。
榻上的人動了動。
虞依依慢慢睜開眼睛,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珠。她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,第一眼看見的是花映月擔憂的臉,然後是柳如煙凝重的表情,最後落在楚雲飛身上。
她看見他的表情,心裡什麼都明白了。
「師父。」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,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,「不要取消我的參賽資格。」
楚雲飛愣住了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要參加宗門大賽。」虞依依掙扎著想坐起來,手臂撐在榻上抖得像風中的枯枝,花映月連忙扶住她。她喘了兩口氣,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楚雲飛,那雙杏眼裡有淚光在打轉,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,「我答應過凌長老的,答應過整個宗門的。我不要躺在這裡等死,我要上場打。」
「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打?」楚雲飛的聲音拔高了,帶著壓不住的火氣,「你知道你的身體——」
「我知道!」虞依依打斷他,這是她第一次打斷師父說話。她的嘴唇在發抖,聲音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,但眼神沒有退縮,「我知道我會死。但死在擂臺上,總比躺在床上等死強。師父,我不要做廢人。」
醫閣裡安靜了一瞬。
楚雲飛看著她。
看著她攥緊被單的手,看著她咬出血印的下唇,看著她眼眶裡轉了三圈硬是沒落下的淚,看著她明明怕得要死卻挺直的腰板。
這個傻丫頭。
從頭到尾,她怕的不是死,是怕讓他失望。
「好。」他聽見自己說。
柳如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那道注視沉甸甸的,帶著太多沒說出口的話。
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楚雲飛蹲下身,視線與她平齊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,「從今天開始,你每天都要來醫閣報到,讓花師姐檢查你的狀況。藥按時吃,不準逞強,不準瞞著我硬撐。要是讓我知道你又一個人扛——」
「我答應你。」虞依依飛快地點頭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但她笑了,「我答應你,每天都來報到,藥一定按時吃,絕對不逞強。」
楚雲飛看著她帶淚的笑容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站起身,轉頭對花映月說:「麻煩你了。」
然後他轉身走出了醫閣。
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後山竹林特有的清冷氣息。楚雲飛站在醫閣的簷下,背靠著廊柱,仰頭望向漫天星鬥。璟堯世界的夜空永遠那麼乾淨,銀河橫貫天際,像一道被天神劈開的裂縫。
他低下頭,攤開手掌。
掌心還殘留著虞依依昏迷時攥住他衣襟的溫度和顫抖。那一攥很輕,輕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,卻烙進了他的骨頭裡。
七日。
他慢慢握緊拳頭,將那道溫度死死攥在掌心裡,彷彿這樣就能攥住什麼正在從指縫間溜走的東西。風吹過醫閣的簷角,吹得廊下的靈燈搖搖晃晃,他的影子也跟著明明滅滅,像一道被困在原地、怎麼也邁不出去的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