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清晨,藏書閣的窗櫺透進幾縷灰濛濛的光。
虞依依踮著腳尖從「體質雜錄」那排書架抽出一本泛黃的竹簡,翻了三頁就皺起眉頭——又是殘篇。她已經連續三天趁著練劍的空檔溜進來翻典籍,媚骨、媚體、先天陰脈,她把能想到的關鍵字全查遍了,每一本寫到緊要處就斷了,像是有誰刻意撕掉了那幾頁。
她把竹簡塞回去,指尖微微發顫。不是因為生氣,是因為小腹深處又開始竄起那股熟悉的燥熱,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丹田裡攪動,燙得她腿根發軟。
「可惡……」虞依依咬著下唇,一手撐住書架穩住身子,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痛感讓那陣燥熱稍稍退了些,她深吸一口氣,抱起旁邊另一疊竹簡繼續翻。
藏書閣外,凌霜月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,正在吩咐弟子清點庫房。虞依依連忙把竹簡塞回架上,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,硬扯出一個笑容跑出去。
同一時刻,天劍閣深處的密室裡,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球在石臺上緩緩旋轉,球心泛起幽藍色的光。白無瑕負手站在石臺前,銀白長髮垂落在月白長袍上,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盯著球面上逐漸浮現的人影。
玄青的聲音從水晶球裡傳出來,帶著她一貫慵懶的調子:「師兄,我這邊都安排好了,三個月後出發。你那邊呢?」
白無瑕眉梢微動:「金陵符的消息已經傳開了,魔族那邊派了黑無常帶人盯梢,連東海那幾個散修宗門都在蠢蠢欲動。」他頓了頓,嗓音沉了幾分,「大賽還沒開始,水面下的刀子已經拔出來了。你路上小心。」
「放心啦,我又不是一個人走。」玄青笑了一聲,那笑意隔著水晶球聽起來有點失真,「倒是你,雲墨門的弟子準備得怎麼樣?化神期以下的名額,你們那邊能派幾個上得了檯面的?」
「還在練。」白無瑕說這話的時候,腦中閃過虞依依那張圓臉杏眼的笑臉,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,「有一個小的……資質不差,就是身子骨還不夠硬。」
「那就操練啊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媽了?」玄青打了個呵欠,「行了,訊號不穩,我先斷了。」
水晶球的光芒散去,密室重回黑暗。白無瑕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才轉身推開石門走出去。
煉器室裡熱浪滾滾,熔爐裡的赤焰翻捲如龍。
楚雲飛赤著上身站在鍛臺前,汗水沿著背脊的肌肉線條往下淌,他掄起鐵鎚砸在燒得通紅的劍胚上,火花四濺。溟鉉劍斜靠在牆邊,劍身微微震顫,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。
「我知道。」楚雲飛頭也不抬,又一鎚砸下去,「不用你提醒。」
溟鉉劍的意念在他腦中響起,帶著幾分揶揄的意味:「你的心亂得像一鍋粥,這把劍打出來也是廢鐵。」
「閉嘴。」楚雲飛咬牙,掄鎚的力道卻不由自主地輕了幾分。他眼前浮起虞依依三天前在練劍場上的畫面——她摔倒了爬起來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,虎口的血泡破了又結痂,結了痂又被磨破,可她從頭到尾沒吭一聲。
她瘦了。才三天,下巴就尖了一圈。他看在眼裡,每一眼都像有人拿鈍刀在心口上割。
鎚子砸歪了。
劍胚「嗤」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紋,楚雲飛猛地回神,連忙把半成品塞回爐中重新加溫。他喘著粗氣,雙手撐在鍛臺邊緣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
「他媽的。」他低聲罵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這該死的命運。
傍晚時分,柳如煙在迴廊上攔住了剛從藏書閣出來的虞依依。
「依依,妳臉色好差,是不是練劍太拚了?」柳如煙伸手探上她的額頭,指尖觸到一片微燙的體溫,眉心那點硃砂痣隨著她蹙眉的動作微微跳動,「跟我來,我幫妳看看。」
虞依依心頭一跳,本能地想往後縮,但柳如煙已經挽住她的手臂,力道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將她帶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房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,古琴橫在案上,琴絃在穿堂風裡輕顫。柳如煙讓虞依依坐到床沿,自己在她面前盤膝坐下,雙手握住她的掌心,一股溫潤如水的靈力順著脈絡探入。
虞依依屏住呼吸,拼命壓制丹田裡那股蠢蠢欲動的燥熱。她感覺得到柳如煙的靈力像一道暖流,在她經脈中緩緩遊走,當那股靈力探到丹田附近時,柳如煙的手指微微一顫。
「依依,妳體內有股……」柳如煙睜開眼,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疑惑,「很奇怪的氣息,被壓制住了,但壓得不完全。」
「哪有什麼奇怪的氣息啦!」虞依依嘻嘻一笑,把手抽回來,鈴鐺在髮間叮噹作響,「肯定是這幾天練劍練太狠了,累的啦。如煙姊妳別擔心,我回去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她說完就跳下床,拎起裙擺往外跑,跑到門口還回頭對柳如煙扮了個鬼臉,然後一溜煙消失在迴廊盡頭。柳如煙坐在原地,垂眸看著自己方才探脈的指尖,沉默良久。
當晚,虞依依的房門緊緊關著,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。
她蜷縮在床上,身體像被丟進熔爐裡一樣燙得嚇人。那股被楚雲飛用靈力壓制的媚骨之氣終於突破了封鎖,像決堤的洪水在經脈中橫衝直撞。她咬著被子,不讓自己叫出聲,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,打濕了枕頭。渾身像被千萬隻螞蟻啃噬,又癢又麻又燙,腿根不自覺地夾緊,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收縮,讓她連呼吸都斷成了碎片。
「師父……」她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氣音,聲音細得像貓叫,然後眼前一黑,整個人從床沿軟軟地滑了下去。
楚雲飛是來給她送新劍的。
他站在門外敲了三下,沒人應。又敲三下,還是沒人應。他心頭猛地一緊,一掌推開房門,就看見虞依依癱倒在地上,鵝黃色的裙子散成一朵破碎的花。
「依依!」他一個箭步衝過去,單膝跪地將她攬進懷裡。入手的肌膚燙得像烙鐵,她整張臉潮紅得不正常,嘴唇乾裂泛白,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。他一手託住她的後腦勺,另一手按住她的手腕,靈力探入的瞬間,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洶湧的媚骨之氣在他靈力觸及的瞬間猛地暴漲,像一頭飢渴的野獸嗅到了獵物的味道,順著他的靈力往上攀纏,幾乎要反噬進他體內。楚雲飛悶哼一聲,強行穩住心神,用自己的靈力硬生生把那股暴走的氣息壓回去。
他低下頭,看著懷中昏厥過去的小徒弟,看著她瘦了一圈的臉頰,看著她虎口上還沒好全的傷疤,看著她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依然緊緊皺著。
原來她一個人扛了這麼久。
原來她每次笑著說「沒事」的時候,身體裡都在承受這種折磨。
「傻丫頭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,手臂收緊,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,轉身衝出房門。
夜風颳過他的臉,懷裡的虞依依渾身發燙,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,燙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緊。楚雲飛咬緊牙關,腳下靈力爆開,身影如一道玄色閃電掠過練劍場,直直往醫閣的方向衝去,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,此刻只剩下翻湧的心疼與自責。
懷中的人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,攥得很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