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櫺篩進來時,虞依依已經站在練劍場上了。
她換了件乾淨的鵝黃色短裙,雙馬尾紮得比平時更緊,鈴鐺在晨風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。劍招一式一式地走,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,可眼下那片青黑騙不了人,粉撲得再厚也蓋不住。鐵無痕從煉器閣出來時遠遠瞧見她,還愣了一愣,心想這丫頭今天是吃錯藥了?天沒亮就來練劍。
楚雲飛站在天劍閣二樓的廊下,手裡端著茶盞,視線卻沒離開過那道鵝黃色的身影。他的茶從熱放到涼,一口都沒喝。
早課鐘響的時候,虞依依收了劍,笑嘻嘻地跟鐵無痕打招呼,笑聲清脆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鐵無痕撓撓頭說師姐你今天好早,她吐了吐舌頭說昨晚睡得早嘛。楚雲飛從她身後走過,腳步頓了頓,喉結滾了一下,終究什麼都沒說。
虞依依感覺到他靠近的那一刻,劍柄在掌心被攥得死緊。但她沒回頭,只是把笑容掛得更燦爛,拉著鐵無痕往早課堂走,嘴裡還嚷著今天早上花師姐熬的粥好香。
早課堂裡,凌霜月已經等在殿中,素白衣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銀劍。她環顧一圈,目光在虞依依臉上停了半息,隨即移開,開口時聲音不大,卻震得滿殿迴響。
「剛接獲的消息。」她抬手一揮,一道靈光在殿中展開,化作一張燙金卷軸的虛影,「半年後宗門大賽,頭名獎品已定——金陵符。」
滿殿死寂了三秒,然後炸開了鍋。
鐵無痕直接從蒲團上蹦起來,聲音拔高了八度:「金陵符?!傳說中創世神留下來的那個金陵符?!能毀天滅地的那個?!」
姚青雲皺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回座位,但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發顫。柳如煙抱緊了懷裡的古琴,眉心那點硃砂痣在靈光映照下豔得像滴血。連一向沉穩的風清揚都撐開了半闔的眼皮,灰白長眉底下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。
「安靜。」凌霜月的拂塵輕輕一擺,滿殿雜音瞬間被壓了下去。她繼續說下去,語氣不疾不徐:「金陵符的認主條件,諸位或多或少都有耳聞。此符一旦落入心懷不軌者之手,璟堯世界必將生靈塗炭。宗主的意思很明確——雲墨門,必須拿下。」
她頓了頓,銀色拂塵在晨光裡閃了一下:「但諸位也清楚,宗門大賽只限化神期以下弟子參賽。這意味著,在座的各位師兄師伯,沒有一個人能上場替你們打。」
這句話落地時,虞依依握緊了膝上的劍。
凌霜月展開一幅靈力地圖,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,每一個標記都是一個宗門的名字。她指著其中幾個說:「青陽宗、血煞門、噬魂殿,這三家已經開始暗中招攬散修,名義上是擴充外門,實際上就是在囤積參賽弟子。血煞門甚至放出話來,說金陵符是他們的囊中物。」
「囊他媽的。」鐵無痕小聲罵了一句,被姚青雲在後腦勺拍了一巴掌。
早課散場後,虞依依往煉器閣的方向走,腳步比平時慢。姚青雲從後面跟上來,青色長袍的下擺掃過石板地,聲音壓得很低:「師妹,妳昨晚沒睡好。」
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虞依依轉頭對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跟早上一模一樣,標準得像是對著鏡子練過的:「青雲師兄你什麼時候跟花師姐學了醫術啦?我睡得可好了。」
姚青雲看了她兩秒,沒再追問。他不是看不出來她在逞強,但他也知道這丫頭嘴硬的毛病是跟誰學的——天劍閣裡那個當師父的,不也是這副德行嗎。
下午的劍術指導,楚雲飛把虞依依單獨叫到了後山。
「昨天的劍招,再走一遍。」他負手站在老榕樹下,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,爽朗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虞依依應了一聲,拔劍起式。溟鉉劍的劍意她學了七成,但有一招「雲破天開」始終抓不到精髓,總在轉腕的那一瞬間力道渙散。她連走了三遍,第三遍時楚雲飛皺著眉走上前,從身後握住她的手腕。
「這裡,腕要沉,肩要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,他聞到了她髮間的香。
不是脂粉的香,是更深層的東西,從她體溫蒸出來的,甜得發膩,像熟透的水蜜桃被太陽曬了一整個午後。天生媚骨的氣息。她昨晚被他用靈力壓下去的那股燥熱,此刻正在她血液裡緩慢流淌,從每一個毛孔滲出來,無聲無息地纏上他的感官。
虞依依感覺到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突然收緊了。
她不敢動,甚至不敢呼吸。師父的胸膛貼在她後背,隔著兩層衣料,她依然能感覺到那具身軀傳來的熱度。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,耳根燒得通紅,卻死咬著下唇不肯出聲。
楚雲飛在那一瞬間腦中閃過無數畫面,沒有一個是乾淨的。他猛地鬆手退開,退得太急,後背撞上了榕樹粗礪的樹皮。
「師父?」虞依依回頭看他,杏眼裡帶著困惑和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他的聲音啞了一瞬,隨即清了清喉嚨,別開視線,「妳自己再練幾遍,我去看看鐵無痕的煉器進度。」
他走得很快,步伐跟昨晚一模一樣,像在逃。
虞依依站在原地,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。她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,胸口那股被壓制了一夜的燥熱又開始蠢蠢欲動,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獸,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撓著她的骨頭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對著木樁重新舉起了劍。
晚飯時鐵無痕興奮得不行,端著碗坐到虞依依旁邊,嘴裡塞滿米飯還含含糊糊地說個不停:「師姐妳想想,金陵符欸!要是咱們雲墨門拿到了,排名起碼能從二十八衝到前十!到時候看血煞門那群王八蛋還敢不敢來咱們山門前耀武揚威!」
虞依依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青菜,聽他嘰嘰喳喳說了一堆,忽然抬頭問了一句:「化神期以下才能參賽,對吧。」
鐵無痕點頭:「對啊,所以凌長老才說要靠我們這輩的弟子——」
「那我也要參賽。」她說。
鐵無痕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眨了眨眼。坐在對面的姚青雲抬起頭,柳如煙也停下了撥弄琴絃的手。
「妳確定?」姚青雲放下碗,語氣依然平穩,「參加大賽的全是高手……如果遇到奪命亡徒,他們下手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虞依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笑得眉眼彎彎,鈴鐺在髮間叮噹作響:「所以啊,我得在半年之內變得更強,強到靠實力就能把對手打趴下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開玩笑,可那雙杏眼亮得驚人,眼底燒著一股誰都看得見的火。
深夜的練劍場空無一人,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像一面銀鏡。
虞依依獨自站在場中央,劍光在月色下翻飛如電。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劍,虎口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又結成薄痂,汗水濕透了背心,鵝黃色的裙擺貼在腿上,隨著她每一次旋身甩出一串晶瑩的水珠。
「雲破天開。」她低聲念著劍訣,手腕一沉,劍鋒斜挑而上,帶起一道凌厲的破空之聲。
還是不對。她咬著牙再來一遍,再來一遍,再來一遍。
練劍場外,榕樹的陰影深處,楚雲飛背靠樹幹站著,雙臂交叉在胸前,月光照不到他的臉。他已經在那裡站了一個時辰,從她來的第一刻就在了。
他看著她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揮劍,看著她摔倒了爬起來,看著她用袖子胡亂抹掉臉上的汗繼續練,看著她明明累得手都在抖卻死也不肯停。
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
那句話在他喉嚨裡翻滾了一整夜——他不是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拼命。她要證明自己夠強,強到可以為宗門爭光,強到可以跟他並肩作戰,強到可以讓他不再把她當成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丫頭。
他媽的,她根本不知道,他從來就沒把她當成小丫頭。
楚雲飛閉上眼,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樹皮,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啞的悶笑,笑裡全是自嘲。
月光下,劍光依然在閃,一下一下,像要把這漫長的夜劈成兩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