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判的聲音還沒落盡,演武場另一側的銅鑼就響了。
第二場來得比他媽的還快。
虞依依剛把水壺塞回鐵無痕手裡,擂臺對面的柵欄門已經推開。走出來的是個女人——黑煞門荊三娘,身量不高,肩窄腰細,一身暗紫色短打,袖口束得極緊,露出兩截蒼白的手腕。她沒拿長兵器,腰間掛著一排皮製針囊,從腰側一直排到後腰,密密麻麻,少說三十根。
虞依依看見她手指的動作——走上擂臺的七步路,她右手已經摸了三次針囊,指尖在針尾上輕輕一彈,像在數數。
裁判舉旗。「第二場——雲墨門虞依依對黑煞門荊三娘。」
虞依依踏上去的時候,膝蓋還是有點軟。不是怕,是上一場靈力收縮太猛,筋骨還沒緩過來。她把劍鞘往腰帶上扣緊一格,劍柄握在手裡,沒拔。
荊三娘站在擂臺對角,歪頭看她。那張臉生得不算難看,但笑起來讓人後背發涼——嘴角只動一邊,另一邊紋絲不動,像針線縫住了半張臉。
「就妳啊?」荊三娘說,聲音不高,語調懶懶的,「韋朔那個廢物,連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。」
虞依依沒答話。她深吸一口氣,劍出鞘,劍鋒斜指地面。
銅鑼一響。
荊三孃的右手快得不像話。虞依依只看到她袖口一震,三根銀針已經釘在她左腳外側的石板縫隙裡——不,不是釘偏了,是故意的。那三根針封的不是她的身體,是她的退路。左邊三寸、正後方兩寸、左後方四寸,三根針把她左側退路全數堵死。
虞依依來不及想,身體先一步往右側傾——但她右腳剛落地,第四根針已經劃破空氣,直刺她小腹正中。
這一針角度刁鑽。荊三娘前三個攻擊點全是佯攻,逼她往右移,第四根針刺的位置正好是護脈符貼著的地方——隔著軟甲,隔著符紙,直取丹田。
針尖刺穿軟甲表層的那一瞬間,聲音很細。像絲綢被指甲勾破,嘶的一聲。
然後虞依依感覺小腹炸開一股熱浪。
不是痛。是護脈符的靈力瞬間暴漲,那道青色的符文靈光從符紙上迸出來,穿過軟甲的裂口,直接咬住針尖。針上的淬毒液在青光裡翻攪了半息,然後——像被燒乾了。針尾冒出一縷黑煙,毒素還沒進到血液裡就被靈力逼了出來。
虞依依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。那股陽屬性的靈力——楚雲飛的靈力,昨天晚上還在護脈符的紋路裡安穩流轉,此刻卻像被針尖戳到逆鱗一樣,猛然從符紙上衝出來,跟護脈符的青光撞在一起,在她小腹前炸開一道靈力震波。
荊三孃的針被震飛,在半空中斷成兩截。
但她沒退。鎖靈針無效,她立刻換招,腳下步法一變,鬼魅一樣貼到虞依依右側,左手五指成爪,一掌拍向虞依依頸側。
那一掌的角度太近了。虞依依劍鋒在外側來不及回守,只能側身,讓肩膀硬挨——
掌力落在頸側,正正打在齒痕上。
那一瞬間虞依依聽見自己耳朵裡轟的一聲。不是痛覺,是一股比痛更燙、更深、更失控的東西,從楚雲飛昨晚咬過的那塊皮膚底下翻上來。齒痕處的皮膚像被點著了,殘留在那裡的靈力印記被掌力觸發,跟頸側血管裡的媚骨之氣撞在一起,然後——整個擂臺都聞到了。
那不是花香。
是虞依依體內的媚骨之氣,第一次以這種方式溢出來。不是從丹田,不是從靈脈,而是從楚雲飛留下齒痕的那小塊肌膚上,像被開了個口子一樣,直接衝出來。
荊三孃的手掌拍上去的瞬間,五指一麻。像摸到一根燒紅的鐵釘,靈力倒灌回她掌心,整條手臂瞬間僵硬。她臉色變了——那張半邊僵硬的臉上,終於兩邊都露出了驚慌的表情。
虞依依沒放過這個破綻。
她左腳往前踏一步,身體重心壓低,右手劍柄倒轉,以劍柄底部狠狠撞上荊三孃的右手腕。骨頭撞金屬的聲音很悶,荊三娘悶哼一聲,右手五根手指全數鬆開。虞依依沒等她站穩,長劍一轉,劍鋒在晨光裡劃了個半圓,架上她的脖子。
劍鋒離喉嚨不到半寸。
荊三孃的右手垂在身側,五指還在顫——不是怕,是靈力被媚骨之氣反衝回來,經脈暫時失調。她瞪著虞依依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認輸。」荊三娘說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裁判舉旗。「勝方——雲墨門虞依依。」
虞依依收劍,劍入鞘的時候手在抖。不是累——那股從齒痕溢出去的媚骨之氣還沒完全收回來,在她頸側的皮膚底下翻湧,溫溫的、燙燙的,像楚雲飛昨晚的唇還貼在那裡。
她抬手摸了一下脖子。指尖碰到齒痕的時候,皮膚燙得嚇人——但不是在痛,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像有個東西在那裡紮了根,通了電,正在輕輕跳動。
鐵無痕這次沒衝上來。他跟姚青雲並肩站在擂臺邊,兩個人都沒動——因為花映月已經先一步上來了。
淡綠衣裙在晨風裡一閃,花映月的手已經按在虞依依頸側。她的手指很涼,壓在齒痕上,虞依依本能地縮了一下。
「別動。」花映月說,語氣比平時診脈重了三分。她兩根手指壓著齒痕邊緣,另一手搭上虞依依手腕的脈門,閉眼感應了幾個呼吸。
然後她睜開眼,眼神有點複雜。
「靈力沒亂——但妳頸側這個齒痕,已經不是單純的皮肉印子了。」她壓低聲音,只讓虞依依聽見,「殘留在這裡的靈力印記跟妳體內的媚骨之氣融合了,形成了一道新的靈力節點。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現在說不準,但——妳剛才那一招,媚骨之氣從這裡溢出來反衝對手,等於是這道印記救了妳。」
虞依依怔了一下,手指還貼在脖子上。
連這個都幫她。他咬的時候就知道會這樣嗎?還是他也不知道,只是——
她沒繼續想。因為姚青雲已經走上前,兩根手指壓在她小腹的護脈符位置,隔著軟甲檢查靈力。
「第一張符紙靈力耗盡。」姚青雲說,從袖中摸出一張新符遞過去,「換這張。第二場賽前才貼的,靈力還穩,但妳下一場之前要多加一道——齒痕那邊的靈力節點在消耗妳丹田的力量。」
虞依依接過符紙,塞進軟甲內襯,貼在小腹上。新的符紙冰冰涼涼的,跟上一張剛貼上去時的觸感一模一樣。
然後她轉頭,看向長老席。
楚雲飛還坐在那裡。第二排靠走道,姿勢沒變,玄色勁裝的領口在晨風裡微微翻動。溟鉉劍掛在腰間沒出鞘,右手擱在膝上——掌心朝下,但五根手指已經收緊,握成拳,手背上青筋浮起一條。
虞依依隔著半個演武場的距離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她看見他右手的結痂——那塊她昨天親手重新包紮過、昨晚他咬她頸側時還被她的血沾過的痂——此刻在拳頭裡掐出了三道紅痕。不是滲血,是指甲掐進去壓出來的印子。
他看見了。看見荊三娘那一掌打在她的齒痕上,看見她頸側溢出的那股氣息,看見她最後一劍架上對手脖子的時候,握劍的手還貼在自己頸邊。
他什麼都看見了。
虞依依走下擂臺,腳踩到地面時膝蓋又軟了一下。這次不是靈力鬆開的關係——是她終於開始覺得累。兩場比賽接得太近,靈力沒喘過氣來,小腹上第二張護脈符正在全力運轉,熱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鐵。
花映月跟在她旁邊,手一直搭在她手腕上沒放。「下一場什麼時候?」
鐵無痕搶著答:「半個時辰後。最後一場小組賽,對手是——」
「蝕骨瘴。」虞依依自己接上去。她說了三個字,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。抬起手摸了一下頸側的齒痕,指尖下的皮膚還在輕輕跳動,溫度比旁邊的肌膚高出一截。
她站在擂臺下,晨光從東邊照過來,把演武場染成一片淺金色。周圍其他擂臺的比賽還在繼續,金屬撞擊聲、裁判喊話聲、觀眾喝采聲混在一起,但虞依依聽不太見那些聲音——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半個演武場外的那個人身上。
楚雲飛沒站起來。
但他握成拳的右手鬆開了。手掌翻過來,掌心朝上,五根手指微微張開——那個動作很輕,輕到旁邊坐著的長老都沒注意到。
但虞依依看見了。
她認得那個手勢。昨晚在他房裡,他把她側摟在懷裡的時候,手掌就是這樣張開的——不是要抓住什麼,是讓她知道他在那裡。掌心朝上是開放的,是可以讓她放上來的。
虞依依沒動。她把水壺從鐵無痕手裡拿回來,仰頭灌了一口,然後把劍鞘往腰帶上扣緊一格,抬起頭,深深吸了一口晨間的空氣。
「走吧,」她說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脆,「找個地方坐下來,跟我說說蝕骨瘴是怎麼回事。」
姚青雲和鐵無痕對看了一眼,同時跟上她。
虞依依走向休息區的時候,手一直貼在頸側的齒痕上,沒放下來。指尖下的皮膚還在輕輕跳動,像有個東西在裡面活著。不是媚骨之氣——那個熱度更穩定,更深,更像一個人留在她身上的記號,被剛才那一掌打醒了,此刻正在她血管裡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跳著。
她沒回頭看長老席。但她知道楚雲飛一直在看她,右手掌心朝上擱在膝上,結痂的三道紅痕在晨光裡非常清晰。
「他在等我。」虞依依低聲自語,聲音只有她自己聽見。手指在齒痕上壓了一下,然後放下手,大步走向休息區的長凳。
半個時辰後,最後一場。
她伸手按住小腹上的護脈符——第一張已經廢了,但第二張還燙著,第三張還沒動過。齒痕處的靈力節點跟丹田裡的陽屬性靈力形成了一道新的經絡,她能感覺到它在跳,在呼吸,在提醒她一件事——
賽後,不管輸贏,去他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