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窗紙邊緣淡去,天色還沒全亮,灰濛濛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。
虞依依睜開眼的時候,楚雲飛的掌心還覆在她小腹上。三張護脈符隔著中衣布料發燙,溫度穩定得像整夜沒變過。她後背貼著他胸口,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——慢的,深的,不是睡著的節奏。
「醒了?」他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,悶在髮絲裡。
「嗯。」她沒動,手指還疊在他手背上,指縫卡著他的指縫。
楚雲飛抽手。動作不快,掌心從她小腹上移開的時候,護脈符的溫度驟降半拍,然後重新燒起來——這次燒的是她自己的靈力,沒了他的。
他起身,從床尾地上撿起她的外衣和褲子。玄色勁裝袖口那道被她割開的裂口還在,晨光從裂口透進來,照在他右手結痂上。痂已經乾了,顏色從深赭轉成暗褐。
「坐起來。」他把衣褲遞給她,語氣跟平常教她練劍一樣——平穩,不帶商量。
虞依依坐起來,中衣從肩膀滑下去一截,鎖骨上那道齒痕露出來。齒痕顏色比昨晚淡了一點,從暗紅轉成淺赭,牙印形狀還是很清楚,剛好是他齒列的弧度。
楚雲飛沒看那道齒痕。他把外衣抖開,從她背後披上去,兩手提著領口拉到她肩膀,再繞到她前面——扣腰帶的時候,他手指碰到她小腹上三張護脈符的位置,隔著中衣按了一下,靈力從指尖竄進去半寸,確認循環還在跑。
「褲子自己穿。」他把褲子放她腿上,轉身去拿軟甲。
虞依依套上褲子,腰間的鈴鐺響了一聲。楚雲飛把改良軟甲拎過來,從她頭頂套下去,兩側扣帶拉到腋下收緊——扣到胸口那道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手指避開她乳緣,從外側繞過去,啪一聲扣死。
「軟甲靈力迴路重做過,」他蹲下去,扣她腰側最後一道扣帶,「鐵無痕加的雙層陣,抗毒比昨天那件強三成。護脈符貼在軟甲裡面,不要拿出來,不要給任何人碰。」
「知道。」
他站起來,退後一步看她。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踝,再從腳踝掃回來,停在腰間那三張護脈符的位置。
「賽場上只有一條規矩——」他說,「護脈符不離身。其他規則妳不用管,裁判說什麼妳聽什麼,對手做什麼妳擋什麼。打完就下來,不要逞,不要追。」
虞依依把劍掛上腰帶,手指摸過劍柄上溟鉉劍的紋路。「如果我第一場就輸呢?」
「輸了就下來。」楚雲飛說,「但妳不會。」
他推開房門。晨光從院子裡灌進來,竹林裡的鳥醒了,叫了兩聲又停。院門外已經有人走動的聲音——靴底踩過石板,兵器輕撞,各院弟子在往演武場方向走。
兩人一同步出院門。走到院門口的岔路時,楚雲飛往左——長老觀賽席的方向;虞依依往右——演武場小組賽擂臺的方向。
楚雲飛走了三步,回頭。「依依。」
虞依依轉頭看他。晨光從竹林縫隙落在他臉上,右頰那道酒窩沒笑,但眼神跟昨晚扣著她小腹時一樣——燙的,壓著的。
「劍出如鈴。」他說,「我在看。」
她點頭,握緊劍柄,轉身往演武場走。
演武場上搭了八座擂臺,每座四方,青石鋪面,四角各插一根靈力柱。柱身篆文在晨光裡半明半暗,靈力波動把擂臺邊緣的空氣蒸出一層薄薄的熱浪。擂臺四周已經聚滿人——雲墨門的灰袍弟子坐東側,其他宗門的服色混在西側和南側,青的、藍的、赭的、黑的,旗幟在晨風裡啪啪響。
虞依依走到第七擂臺的時候,鐵無痕已經在臺下等著了。他腰間掛滿煉器工具,手裡拎著一個水壺,一看見她就衝上來。「依依師姐!軟甲合身嗎?我昨晚改到醜時——」
「合。」虞依依拍了拍腰側扣帶,「比昨天那件輕。」
姚青雲從人群裡走過來,青色長袍袖口沾著硃砂墨,顯然剛畫完符。他看了一眼虞依依腰間,三張護脈符的靈力透過軟甲微微發光,青光在晨光裡不太明顯,但他看得出——符紙靈力跟虞依依丹田的媚骨之氣還在共鳴,節奏穩定。
「護脈符靈力沒掉,」姚青雲說,「第一場撐得住。第二場賽前我再補一道。」
凌霜月從觀賽席上投來目光。她坐在雲墨門長老席第二排,素白衣裙,銀色拂塵橫在膝上,遠遠看著虞依依,微微點了一下頭——不是擔心,是確認。
虞依依深吸一口氣,踏上擂臺。
對手已經站在擂臺對面。黑無常的弟子,男的,身形瘦長,黑衣窄袖,腰間掛著三個皮革囊袋,囊口半開,裡面透出一股甜腥味——封脈散的味道。他的眼睛在晨光裡瞇著,像已經算好第一招要往哪裡打。
裁判站在擂臺邊緣,舉起靈力旗。「小組賽第一場——雲墨門虞依依,對黑煞門韋朔。規矩:不得傷人性命,不得使用禁術,認輸或出擂臺邊線即判負。起。」
旗落。
韋朔沒行禮,沒起手式。旗落的瞬間他右手已經甩出三道封脈散,粉末在晨光裡炸成暗綠色的霧,直衝虞依依小腹——三張護脈符的位置。霧裡帶靈力,甜的,腥的,聞一口就讓人靈脈收縮。
虞依依沒退。溟鉉劍出鞘,劍勢走第七式——橫斬,從左腰起,畫半弧到右肩。劍鋒劃過空氣的時候,她丹田裡的媚骨之氣跟體內殘留的楚雲飛陽屬性靈力同時灌進劍身,溟鉉劍發出一聲輕鳴——不是金屬撞擊的聲音,是鈴鐺那樣的脆響,清亮的,穿透封脈散的霧。
劍鳴響起的瞬間,封脈散的綠霧被震散了。粉末在半空炸開,往四周彈,落在擂臺青石上嗤嗤響,但沒有一粒沾到虞依依身上。
韋朔臉色變了。他左手已經摸進第二個囊袋,但沒來得及灑——虞依依的劍勢沒收,第七式橫斬之後順勢轉第四式直刺,劍尖指向他胸口,劍鳴還在響,鈴聲一樣纏在劍鋒上。
他往後跳,右手從腰後拔出一柄短刃——不是長劍,是貼身匕首,刃口泛藍,淬過鎖靈針的毒。他落地之後沒停,貼地衝向虞依依左側,短刃反握,朝她左手肘關節鎖過去。
這招虞依依見過。第十四章練的那個半步——楚雲飛逼她練了整整一個下午,就為了讓她記住側身的時候重心要落在後腳,前腳虛點,上半身轉三十度,不多不少。
她側身。短刃從她手肘外側滑過去,刃尖離軟甲只差一寸,但沒碰到。她反手一劍——不是刺,是拍,用劍身平面拍在韋朔握刃的手腕上。劍鳴又響了一聲,這次更脆,像鈴鐺被風撞了一下。
韋朔手腕一震,短刃脫手,噹一聲掉在青石上。
他退三步,右手摸進第三個囊袋——但囊袋空了。封脈散在第一招就用掉大半,剩下兩個囊袋裝的是備用粉末,剛才側身那一下他沒來得及灑。他左手還有一包,但虞依依的劍尖已經指在他喉前三寸。
劍鳴停了。晨光落在溟鉉劍鋒上,劍身映出虞依依的臉——杏眼圓睜,嘴唇抿成一條線,額角有一層薄汗。
韋朔舉起雙手。「認輸。」
裁判舉旗。「勝方——雲墨門虞依依。」
虞依依收劍。劍入鞘的時候,她感覺小腹上三張護脈符還在發燙,靈力在符紙和丹田之間穩定流轉,溫度比剛才高了半度,但沒亂,沒被毒素侵蝕。她低頭看了一眼——軟甲領口的青光還在,沒有變暗。
她轉頭望向長老席。
楚雲飛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,玄色勁裝在晨光裡很顯眼。溟鉉劍掛在腰間沒出鞘,右手擱在膝上,掌心朝下,結痂在晨光裡看起來顏色又深了一點。他沒笑,沒揮手,沒站起來——只是對她點了一下頭。
就一下。下巴微微一沉,然後抬起來。眼神隔著半個演武場的距離,跟昨晚扣著她小腹時一模一樣。
虞依依走下擂臺。腳踩到地面的時候,膝蓋軟了一下——不是受傷,是打完之後緊繃的靈力突然鬆開,身體還沒適應。
鐵無痕衝上來,水壺塞進她手裡。「師姐妳剛才那個側身——太快了!我根本沒看清妳怎麼轉的——」
姚青雲已經站在她旁邊,兩根手指按在她小腹護脈符的位置,隔著軟甲感應靈力。「靈力穩定,沒被毒侵。封脈散沒沾到符紙。」他收回手指,從袖中摸出一張新符,「第二場賽前換這張,靈力續得上。」
虞依依喝了口水,喘了兩口氣,手摸上小腹。護脈符隔著軟甲燙她的手心,熱度跟昨晚楚雲飛掌心覆上來的時候一樣——穩的,深的,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炭。
凌霜月從觀賽席上站起來,走到欄杆邊,低頭看她。素白衣裙在晨風裡輕輕飄,銀色拂塵搭在臂彎裡。她沒說話,只是對虞依依微微一笑——嘴角弧度不大,但眼睛裡是讚許。
虞依依仰頭看她,點了一下頭,然後把水壺還給鐵無痕,手指壓緊腰間護脈符的位置。
「還有一場。」她低聲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