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晨光還沒散,露水還凝在石板上,楚雲飛的溟鉉劍已經全拔出來了。
劍鋒在薄霧裡泛著寒光,劍尖斜指地面,他握劍的手腕沒有一絲晃動。虞依依看著那柄劍,劍身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——軟甲領口的淡青光暈已經熄了,但小腹上三道護脈符還在微微發燙,像三枚燒紅的銅錢貼在皮膚上。
「接我三劍。」楚雲飛說。不是商量的語氣,是命令。他往前跨出一步,石板上的露水被他靴底踩碎,濺起極細的水珠。「用你最熟的那七個動作。不準多,不準少。」
虞依依握緊劍柄,指尖扣進劍柄上纏著的麻繩紋路裡。她還沒開口應,楚雲飛已經出劍了。
第一劍。
溟鉉劍從斜指地面的角度直接挑上來,劍鋒走一條極短的弧線,直取她右肩。沒有起手式,沒有預備動作,就是從靜止到出劍,中間什麼都沒有。虞依依本能地用第一式——劍尖從地面提起,走直線往上——但她劍尖剛提到腰間,溟鉉劍的劍氣已經壓到她右肩前三寸。那道劍氣不是熱的,是冷的,像冬天裡一根冰針貼上皮膚。
她連退三步。軟甲側腰的位置被劍氣擦過,皮沒破,但底下那塊護脈符猛地一燙,像有人拿烙鐵隔著一層布按了一下。媚骨之氣在丹田裡翻了一下,像一條被驚醒的蛇,往她喉嚨的方向竄了兩寸。
虞依依咬牙,硬把那口氣吞回去。
第二劍來了。
不給她喘息的時間——楚雲飛第一劍的劍勢還沒收盡,手腕一翻,溟鉉劍橫削過來,劍鋒走的是一條跟地面平行的橫線,掃向她腰側。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,劍氣刮過石板地,把地上的露水掀起來,水珠在半空中碎成一層極薄的白霧。
虞依依用第四式——翻腕,劍鋒轉向,斜劈出去。她出劍的時候沒多想,只是身體記住了那個動作。斜劈出去的劍鋒剛好撞上溟鉉劍橫削過來的劍路中段,兩柄劍沒有直接碰撞——楚雲飛在兩劍即將相擊的前一瞬,把溟鉉劍往上一抬,劍氣從她劍鋒上方滑過去,擦過她握劍的手腕。
手腕上一涼,然後是熱的。虞依依低頭一看,袖口被劍氣割出一道口子,黃色的布料裂開,露出底下一小截手腕。皮沒破,但裂口邊緣的布料微微捲起來,像被火燎過。
小腹上的護脈符現在三張全在燙。不是一張一張輪流燙,是三張一起,從丹田往上輻散出一股穩定的熱度,像一道堤壩擋在她丹田跟喉嚨之間,壓著媚骨之氣不讓它往上衝。
「還有一劍。」楚雲飛說。
他沒看她袖口那道口子,也沒看她手腕。他的視線定在她握劍的手上——看她手指有沒有鬆,看她腕骨有沒有抖。
虞依依沒鬆,也沒抖。她把劍尖重新提起來,回到第一式的起始位置,劍尖指地,手腕繃著勁。
楚雲飛第三劍出得最慢。
慢,不代表輕。溟鉉劍從他腰側提起,劍尖在半空中走一條直線往上,到肩膀的高度停住——這是他教她的第一式,一模一樣的動作。但他做起來,那柄劍像長在他手臂上,劍鋒跟他的腕骨、肘關節、肩膀連成一條線,沒有半寸偏差。
然後劍鋒劈下來。
不是斜劈,是直的。從肩膀的高度垂直往下,劍氣把晨霧切開一道肉眼可見的縫,直直壓向她頭頂。
虞依依在這第三劍裡看到一個東西。
楚雲飛的劍路中段——就是劍鋒從肩膀劈到胸口高度的那一瞬——有極細微的一滯。不是破綻,不是失誤,是他右手的結痂在握劍發力時被劍柄壓到,痛感讓他腕骨不自覺地頓了那麼一瞬。那一瞬短到幾乎不存在,但她看見了。
她沒用第一式,沒用第四式。
她用了第七式——斜劈出去。
劍尖從指地的位置直接斜挑上來,走一條對角線,穿過溟鉉劍垂直劈下來的那道劍氣邊緣,掃向楚雲飛右前臂。劍尖擦過他玄色勁裝的袖口,布料裂開的聲音在院子裡極清脆,像撕一張薄紙。
楚雲飛收劍。
溟鉉劍退回劍鞘,卡榫扣上的金屬撞擊聲短促而乾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裂口——裂口很淺,只割破了外層的布料,沒見血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虞依依。
兩人隔著三步遠的石板地對視。晨光從院牆頂上完全翻過來了,把整片院子照成淡金色。虞依依還保持著出劍的姿勢,劍尖停在半空中,腕骨繃著勁,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楚雲飛說。不是問句。
「你右手的痂,」虞依依還在喘,聲音有點抖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握劍壓到會痛。那一頓我看見了。」
楚雲飛沉默了一息的時間。然後他把溟鉉劍連鞘從腰間解下來,劍鞘底端抵在石板地上,雙手交疊按在劍柄頂端,像拄一根杖那樣站著。
「你知道剛才那三劍,換一般築基期的弟子來接,第一劍就躺下了。」他說,「你不但沒躺,還割破了我袖子。」
虞依依收劍入鞘,劍尖點地。她小腹上的護脈符還在燙,但燙得很穩,像三枚銅錢貼在皮膚上慢慢散熱。她感覺得到媚骨之氣還伏在丹田裡,沒往上竄,被那道堤壩壓得死死的。
「我跟花映月說你可以參賽。」楚雲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決定的事。「小組賽簽表今天下午公佈。你還有三天。」
虞依依聽到「參賽」兩個字,握劍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她張嘴要說——
「我有事要告訴你。」
楚雲飛抬眼看她。
「明早本來就要跟你說的,」虞依依把劍靠在腿邊,站直了,「昨晚姚師兄來送符的時候,跟我說了小組賽抽籤結果。」
她把三個名字說出來。不是名字,是專長——封脈散、鎖靈針、蝕骨瘴。每說一個,楚雲飛按在劍柄頂端的指節就收緊一分,指節骨頭頂著皮膚,在晨光下泛出極淡的白色。
「全是黑無常的人。」虞依依說完最後一個,看著楚雲飛的臉。
楚雲飛沒說話。他把溟鉉劍從石板地上提起來,重新掛回腰間,劍鞘撞在大腿外側,皮革摩擦聲短促而沉。然後他往前跨了一步——不是三步遠的距離,是直接跨到她面前,靴尖幾乎碰到她短靴的鞋頭。
他抬手。
指腹先碰到她右邊太陽穴上方那片碎髮。髮絲被汗浸濕了,貼在鬢角上,他的指腹從太陽穴往上,沿著髮際線慢慢往後,把那綹碎髮別到她耳後。動作很慢,比他出劍的速度慢了十倍不止。
然後他的掌心貼上她頸側。
不是短暫碰一下那種。是整片掌心貼上去——虎口卡在她下頷骨跟耳朵之間那塊軟肉上,四根手指貼著她後頸,拇指剛好壓在她頸動脈跳得最明顯的那個位置。他掌心的溫度比晨光高,掌心那塊結痂壓在她頸側皮膚上,觸感粗礪,像一塊沒打磨過的石頭。
媚骨香氣從她頸側漫出來。不是爆開的那種漫法,是極細極淡的一縷,從她頸動脈跳動的位置滲出來,像一根極細的銀線被晨光點燃,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彎了一下。
虞依依仰頭看他。
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臉籠在半面陰影裡。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賽前別再讓我碰到你。」楚雲飛低聲說。
他鬆手。掌心從她頸側退開的時候,那道結痂在她皮膚上拖出一條極細的紅痕,不是刮傷,就是皮膚被粗礪面擦過之後短暫留下的印子。
他轉身。
靴底踩在碎石徑上,腳步聲很重,每一步都跨得大。腰間劍鞘撞在大腿外側,皮革摩擦聲跟著步伐一下一下響,從近到遠,從清晰到模糊。
院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,停在半開的位置。
虞依依獨自立在院子中央。晨光完全翻過院牆了,把她整個人照成淡金色。劍靠在腿邊,袖口那道裂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來,露出底下一小截手腕。她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按在小腹上——軟甲底下三道護脈符還在發燙,燙得很穩,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丹田上。
她掌心壓著那道熱度,拇指隔著軟甲慢慢摩挲了一下。
「可我想讓你碰到我。」
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她自己跟石板地上那層還沒散盡的露水聽得見。
院門外的碎石徑上空無一人。竹林裡的鳥又叫了兩聲,很近,就在院牆頂上。晨光把石板地上兩道靴印——一深一淺——照得很清楚,深的那些是楚雲飛的,淺的那些是她自己退三步的時候踩出來的。兩組靴印在院子中央交錯,像兩個還沒寫完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