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青雲蹲在門廊裡,那卷符紙遞到虞依依面前時,紙緣微微顫著——不是手抖,是符紙本身在感應她身上殘留的靈力波動。三張護脈符疊在一起,最上面那張的硃砂紋路還在泛著極淡的濕光,剛畫完沒多久。
虞依依把指尖從嘴裡抽出來,舌尖上還殘著血和黏液混出來的甜腥味。她沒接符紙,先問了一句:「他們知道精血交融的事嗎?」
姚青雲的眉心蹙了一下。他攥著硃砂筆的那隻手擱在膝蓋上,筆尖的硃砂已經乾透了,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道結痂的傷口。他沉默了三息的時間,才低聲開口:「答不上來。」
「那就是有可能知道。」虞依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平得不像她。
姚青雲看著她。門縫裡漏進來的月光剛好切在她臉上,一半亮一半暗,那雙杏眼在暗處裡瞳仁微微縮著,像貓。她把符紙接過去,三張疊在一起貼在掌心,紙面觸到指尖殘留的血和黏液時,硃砂紋路忽然亮了一下,極短,像燭火被風壓了一瞬又彈回來。
「凌長老要我帶話。」姚青雲站起來,腰間歪掉的玉帶他沒去扶正。「三人專長分別是封脈散、鎖靈針、蝕骨瘴。全是針對靈力循環的毒術。上一屆大賽,他們三個聯手廢掉一個元嬰期劍修的經脈,那人現在還在養傷,五年了,靈脈沒長回來。」
虞依依把符紙翻過來看背面。姚青雲的符從來不在背面落款,但紙背上有一道極細的靈力線,順著紙紋遊走,觸感像一根緊繃的琴弦。她認得這道靈力——不是姚青雲自己的,是他借了凌霜月的銀拂塵靈紋壓上去的,專門用來鎖住護脈符的效力不散。
「封脈散是灑在兵刃上的,」姚青雲繼續說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醫閣裡什麼東西聽見,「中招後靈力循環會出現斷點,運劍運到一半靈力忽然接不上。鎖靈針是暗器,三寸長,比繡花針還細,專打穴位,一針下去能把你師父壓在你體內的那股陽屬性靈力封死半個時辰。蝕骨瘴——」
「是吸入的。」虞依依接了他的話。
姚青雲頓了一下,點頭。「你聞過?」
「花師姐給我看過標本。淡黃色的煙,帶甜味,聞起來像桂花,吸進去以後會從骨頭表面開始腐蝕靈脈,不痛,等你發現的時候靈脈已經薄了一層。」
她把三張符紙疊好,塞進軟甲領口裡側,貼著鎖骨下方那道皮扣的內緣收妥。符紙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壓在皮膚上,涼的,但那股涼意很快就讓她的體溫捂暖了。
「你師父知道嗎?」姚青雲問。
「你送符來之前,還是之後?」
「之後。」
「那他現在不知道。」虞依依抬起頭看他,月光底下她的臉還是那張圓臉杏眼的少女臉,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。「明天早上他會知道。我親口跟他說。」
姚青雲看了她一眼,沒再多問。他把硃砂筆插回腰間筆囊裡,轉身推門。走到門縫外的碎石徑上時,他停了一步,背影對著門廊說了最後一句:「小組賽抽籤是今天傍晚的事。黑無常那邊在抽籤結果出來後不到半個時辰,就把三個弟子的對戰排序遞上來了。」
他說完就走。青色長袍的下襬在夜色裡晃了兩下,很快被醫閣外那片竹林吞掉了。
虞依依背靠著門板坐著,沒有馬上站起來。她把右手舉到面前,食指指尖上那抹混著血的黏液已經半乾了,在月光下結成一層極薄的膜,貼在指紋的溝壑裡,像一層透明的繭。她沒有再舔,只是把手指蜷回掌心,攥成拳頭。
石板地的涼意已經從腿根滲到腰了。她撐著門板站起來,轉身把那扇沒關嚴的門推上,門栓落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門廊裡格外清脆,像劍尖點在試劍石上。
她往醫閣深處走。經過花映月的藥櫃時,她看見櫃上擺著一隻沒蓋嚴的瓷瓶,瓶口冒出一縷極淡的青煙,是安神香的餘韻。花映月大概剛走不久,榻上的被褥還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邊放著一隻小銅爐,爐裡的香灰還是溫的。
虞依依在榻邊坐下,把軟甲的繫帶解開兩條,伸手探進領口,把那三張護脈符從鎖骨下方挪到小腹的位置,隔著裡衣貼緊。符紙壓在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,她指尖按上去的瞬間,體內那股楚雲飛留下的陽屬性靈力忽然動了一下——不是被動的抽取,是主動的共鳴,像兩根弦被同一隻手撥響。
護脈符上的硃砂紋路透了出來,隔著軟甲和裡衣,在她小腹上暈開一片極淡的青光,一閃一閃的,跟心跳同頻。
她把軟甲繫帶重新收緊,躺下去,拉過被子蓋到胸口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,從屋樑的左邊斜到右邊,她之前住醫閣這麼多天,從來沒注意到。裂紋很細,像一根髮絲嵌在木頭裡,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的時候,那根裂紋會反光,看起來像一條極細的銀線。
她看著那條銀線,沒有閉眼。
窗外的夜色從濃黑慢慢褪成深藍,又從深藍褪成灰白。竹林裡的鳥開始叫了,第一聲很遠,第二聲就近了,落在窗櫺上,翅膀撲騰的聲音隔著窗紙聽起來像有人在輕輕敲門。
虞依依翻身坐起來。被子滑到腰間,軟甲領口的青光已經熄了,護脈符徹底融進她的體溫裡,摸上去跟皮膚一個溫度。
她套上短靴,抓起靠在榻尾的劍,推開醫閣的門。
天色還沒全亮,院子裡的石板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滑的。她走到院子中央,拔劍出鞘,劍尖指地,閉上眼,開始練最基礎的起手式。
不是什麼高深劍法。就是楚雲飛第一年教她的那套——劍尖從地面提起來,走一條直線往上,到胸口的高度停住,翻腕,劍鋒轉向,斜劈出去,再收回。一共七個動作,她練了半個時辰。
軟甲底下的護脈符隨著她每一次翻腕出劍,在小腹上微微發熱。那道青光沒有再透出來,但熱度很穩,像一隻手輕輕按在她丹田上,幫她壓著媚骨之氣不往上衝。
半個時辰後,院子外邊的碎石徑上傳來腳步聲。很重,不是姚青雲那種收著的輕步,是楚雲飛慣常的走法——腳跟先落地,步子跨得大,腰間靈劍的劍鞘會跟著步伐輕輕撞在大腿外側,發出極有規律的皮革摩擦聲。
虞依依沒停劍。她正在做第七個動作,劍鋒斜劈出去,劍尖停在半空中,手腕還繃著勁。
院門被推開。
楚雲飛站在門檻外邊,玄色勁裝的袖口還捲到手肘,右手掌心的那道結痂暴露在晨光裡,暗紅色的痂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氣。他看了一眼虞依依的劍尖,又看了一眼她小腹位置軟甲底下那層隱約透出來的淡青色光暈,什麼都沒問。
虞依依收劍,劍尖點地,轉頭看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晨光從院牆頂上斜切下來,剛好落在兩人之間那塊石板地上,把露水照成一層薄薄的金色。
「今天練實戰。」
楚雲飛說完這句,右手按上腰間靈劍的劍柄,拇指頂開劍鞘卡榫,溟鉉劍出鞘三寸,劍鋒上的寒光在晨霧裡拉出一道極細的白線。
他把劍全拔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