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依依睜開眼睛的時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晨光落在自己手背上。那隻手被另一隻更大的手掌覆著,指節交扣,掌心貼著掌心,溫溫熱熱的,像一整夜都沒有鬆開過。
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還掛著睡意,腦袋慢慢從楚雲飛胸口抬起來。他的衣襟被她蹭得皺巴巴的,上頭還沾著一小塊乾掉的口水印。她低頭看了看,臉頰立刻紅了。
「醒了?」楚雲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低沉平穩,好像他已經醒很久了。
「嗯⋯⋯」虞依依還沒完全回神,視線從口水印移到兩人交握的手上。她記得昨晚自己抓傷了他的掌心,血流得到處都是,現在那道傷口已經結成深褐色的痂,痂面上嵌著一絲暗紅,看起來像被血滲透的木紋。她動了一下手指,他的指節立刻收緊,本能似地扣住她。
然後他鬆開了。
楚雲飛把手抽回去,動作不慢,但也不算倉促。他活動了一下指節,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,然後翻身下榻,背對著她整理衣襟。晨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他寬闊的背上,玄色勁裝一夜沒脫,肩胛骨的位置壓出了兩道淺淺的褶痕。
「你的靈力穩定多了,」他沒回頭,聲音平得像在報告天氣,「等花映月來診脈,確認沒問題再動。」
虞依依坐直身體,鵝黃裙擺在診榻上壓出一大片皺褶。她把裙擺拉了拉,指尖碰到自己掌心裡那道已經結痂的小傷口——虎口震裂的地方,鐵無痕的藥膏還殘留著淡淡的青草味。她看著自己的掌心,又看了看楚雲飛正在活動的右手,那道痂就在他虎口往上一點的位置,和她傷口的位置差不多。
「師父,」她開口,聲音還有點啞,「你的手⋯⋯跟我的一樣。」
楚雲飛轉過頭,瞥了她一眼。他沒接話,只是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放下,走到窗邊把竹簾捲起一半。晨光一下子湧進來,把整間醫閣照得亮堂堂的,角落藥櫃上的瓷瓶都被鍍上一層薄薄的光。
門被推開了。
花映月端著一碗藥走進來,淡綠衣裙上沾著的草屑還沒拍乾淨,長辮垂在胸前,辮尾綁著一根褪色的紅繩。她把藥碗放在診榻旁邊的小几上,彎腰捏住虞依依的手腕,三根手指搭上脈門。
她診脈的時候不說話,眉頭微微蹙起,指尖在虞依依腕上按了幾下,又換了個位置再按。過了十幾息,她的眉毛慢慢舒展開來。
「怎麼樣?」楚雲飛問。
花映月鬆開手,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指尖,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:「媚骨之氣完全穩住了。你昨晚渡進去的靈力沒有被排斥,反而被她體內原有的氣息包覆起來,形成了一層很穩定的保護膜。」她頓了一下,抬眼看向楚雲飛,「壓制時效回到十二時辰了。」
虞依依眼睛一亮:「那我今天可以——」
「但,」花映月打斷她,語氣轉為鄭重,「這是建立在你們兩人靈力平衡的前提下。如果她的媚骨之氣受到外力幹擾,比如劇烈戰鬥中被敵方靈力衝擊,或者她情緒波動過大,這層膜還是會裂。一旦裂了,反噬會比之前更猛烈。」
楚雲飛的臉色沉了一點。「知道了。」
花映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虞依依一眼,沒再多說,把藥碗往虞依依面前推了推:「喝完,我去整理昨晚的脈案。」說完轉身走到藥案那邊,背對著兩人,開始翻弄那疊厚厚的醫冊。
虞依依端起藥碗,咕嘟咕嘟灌了幾口,苦得她整張臉皺成一團。她把碗放下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跳下診榻,雙馬尾上的鈴鐺叮鈴鈴響了一串。
「師父,我今天要恢復訓練。」
楚雲飛轉頭看她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「不行。你昨晚才剛穩住,今天應該——」
「我不能再躺了,」虞依依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硬,「宗門大賽只剩幾天,小組賽的對手都是黑無常那邊的封脈毒術弟子,我連一輪完整的劍法都還沒練下來。躺在醫閣裡等師父每天來救我,到了比賽那天,誰來救?」
楚雲飛盯著她,眼神壓下來,那種劍修的凌厲氣勢一下子把整間醫閣的空氣都壓沉了幾分。「你現在的身體狀況,撐不過三輪劍法就會——」
「那就讓我撐到第三輪再說!」虞依依抬起頭,圓臉上的杏眼直直瞪回去,眼眶有點紅,但眼淚沒掉下來,「我不能一直躺在醫閣等師父來救,師父你不可能一輩子站在我後面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小刀,不大,但戳得很準。
楚雲飛沉默了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晨光落在他側臉上,把鬢角那幾縷被壓亂的頭髮照得發亮,酒窩的位置抿得很緊,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嚥下了什麼話。
「兩個條件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第一,全程我陪練。第二,一旦媚骨香氣溢出,立刻停手,不準逞強。」
虞依依用力點頭,鈴鐺叮鈴鈴響得更歡了。「成交!」
花映月在藥案那邊沒有回頭,但她翻醫冊的動作停了一瞬,手指壓在書頁上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說。
——
練劍場的地面是青石鋪的,被歷代弟子的劍氣削出一道道淺淺的溝痕。場邊立著三塊試劍石,最大的那塊有一人高,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劍痕,最深的一道裂到了石心,據說是當年風清揚一劍劈出來的。
虞依依站在場中央,身上穿著鐵無痕做的軟甲,鵝黃短裙外面罩著那層薄薄的護甲,腰側和背後的皮扣扣得整整齊齊,把她的腰身束得更細了。她握著劍,深呼吸了一次,起手式擺出來,劍尖指向地面,然後第一劍揮出。
劍氣破空,比昨天穩了不止一點。
銀白色的劍芒從劍刃上拖出去,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,落在試劍石上,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她沒有停,第二劍緊接著劈出去,腳步跟上,腰身一擰,劍勢從上往下斜斬,劍氣比第一劍更沉,落在石面上發出清脆的「鏘」一聲,白印旁邊多了一道稍微深一點的刻痕。
楚雲飛站在場邊三步外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。他的站姿看起來很鬆,但後腳跟微微陷入青石縫裡,重心壓得很低,隨時可以衝出去。
虞依依練到第二輪結束的時候,額頭已經沁出一層薄汗,呼吸開始變快,但她沒有停。第三輪起手式一擺出來,劍尖往上挑,她吸了一口氣,劍勢從左往右橫掃——
然後那股香氣就溢出來了。
不是從某個點慢慢散開,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她體內猛然擠出來一樣,甜膩的媚骨香氣瞬間炸開,整片練劍場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。虞依依的劍勢在半空中一滯,手腕開始抖,劍尖晃動,銀白劍芒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碎成好幾縷。
楚雲飛動了。
他三步併作一步衝到她身後,右手從她右肩外側繞過去,一把握住她持劍的手背,五指扣緊她的指節,把她晃動的劍尖穩住。他的左手同時按上她的後腰,掌心隔著軟甲貼在她腰側凹陷的位置,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帶。
「不要憋,」他的聲音壓在她耳邊,低到幾乎是氣音,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,「跟著我的靈力走,吸氣。」
虞依依整個背貼進他胸懷裡,後腦勺抵在他鎖骨的位置,隔著兩層衣料,他胸膛的溫度燙得她頭皮發麻。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震動從脊椎一路傳到指尖,快而有力,和她自己亂成一團的心跳疊在一起。
楚雲飛的靈力從他掌心灌進她手背,沿著她的經脈往上竄,一路衝到持劍的手臂。那股陽屬性的靈力熱得像燒紅的鐵水,灌進她體內之後沒有橫衝直撞,而是直接裹住那團正在亂竄的媚骨之氣,把它壓回經脈裡,逼它順著劍勢的方向流。
「呼氣,出劍。」他命令。
虞依依呼出那口氣,手腕不再抖了。她順著他引導的方向把劍劈出去——不是她自己原來的力道,而是兩股靈力在體內共鳴之後疊加出來的東西。銀白劍芒從劍刃上炸開,亮度比剛才強了不止一倍,破空聲從「咻」變成低沉的轟鳴,像悶雷滾過青石板。
劍氣劈在試劍石上。
那塊一人高的石頭從正中間裂開,裂縫從頂端一路劈到底部,碎石迸濺,青石碎片打在場邊的圍欄上,劈哩啪啦響了好幾息才停。裂縫邊緣的石面不是被削開的,而是被靈力震碎的,截面粗糙,泛著淡淡的焦黑。
虞依依握著劍站在原地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但那把劍還穩穩舉著,沒有垂下來。她的背還貼在楚雲飛懷裡,他的手掌還覆在她手背上,兩人保持著那個姿勢,像一尊連體的雕像。
「⋯⋯我劈開了,」虞依依的聲音顫抖著,分不清是喘還是笑,「師父你看到了嗎?我劈開了。」
楚雲飛鬆開手,退了一步。
他退得很快,和上次幫她扣軟甲時一樣,動作乾淨俐落,不帶一絲猶豫。但他的呼吸沒有平時那麼穩,胸口起伏的頻率快了半拍,喉結又動了一下。
「看到了,」他說,聲音壓得很平,但尾音有點啞,「你剛才那一劍,已經不是化神初期的水準了。」
虞依依轉過身來,滿頭大汗,鈴鐺歪了一邊,杏眼亮得驚人。她張嘴想說什麼——
「楚長老!虞師妹!」
鐵無痕的聲音從練劍場入口傳來。矮小的身影踩著碎石跑過來,短髮比平時更亂,腰間的煉器工具叮叮噹噹響個不停,手上舉著一個青灰色的符袋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姚師兄⋯⋯連夜趕出來的⋯⋯」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,把符袋塞進楚雲飛手裡,「護脈符,一共三道,貼在羶中、氣海、命門三處,遇到封脈毒術會自動激發,可以擋三波。」
楚雲飛接過符袋,翻開看了一眼。符紙是青灰色的,上頭的硃砂紋路畫得極細,筆鋒流暢,沒有一處斷筆,看得出是姚青雲一筆畫到底的。他把符袋收進懷裡,拍了拍鐵無痕的肩膀。
「辛苦了,替我謝謝青雲。」
鐵無痕嘿嘿笑了兩聲,然後表情突然嚴肅起來,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:「楚長老,凌長老讓我告訴你,廢墟那個潛伏人物的身分有眉目了。她說殘留的斂息術痕跡和黑無常的獨門功法相似度極高,但不是黑無常本人,靈力印記對不上。可能是他的弟子,也可能是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有人故意用黑無常的功法混淆視聽。」
楚雲飛的眼神沉了一瞬。他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「回去告訴凌長老,今晚我去議事廳找她。」
鐵無痕應了一聲,又看了虞依依一眼,朝她豎了個大拇指,然後轉身跑掉了,腰間的煉器工具又叮叮噹噹響了一路。
練劍場安靜下來。
夕陽已經斜到場邊那塊最大的試劍石後面,橘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漏過來,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虞依依把劍插進場邊的劍架上,轉過身來,背對著夕陽,臉上全是汗,頭髮黏在額頭和鬢角上,鈴鐺只剩一顆還在響,另一顆不知道掉在哪裡了。
她看著楚雲飛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「師父,明天繼續陪我練嗎?」
楚雲飛站在夕陽的另一邊,玄色勁裝被橘光染成一種很深很深的褐色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青灰色的符袋,放在掌心翻了翻,然後重新收好,抬起頭看她。
「繼續。」
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和剛才說「知道了」一模一樣,平穩、簡短、不帶多餘的情緒。但他沒有移開視線,就這麼隔著滿地碎石和那道劈成兩半的試劍石,看著夕陽下那個滿頭大汗、歪了一邊鈴鐺、笑得沒心沒肺的小徒弟。
他右手掌心那塊痂,在夕陽下看起來像是鍍了一層很薄很薄的金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