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榻上,兩個人還維持著交握的姿勢,掌心血跡已經凝成一層薄薄的暗紅,乾涸的血膜在兩人指縫間微微發亮。
虞依依先開口,聲音有點抖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「師父,你說不走,是什麼意思。」
楚雲飛沒立刻回答。他低著頭,拇指不自覺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,蹭到那層乾掉的血膜,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看著她。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他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,但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。「今晚我不出這個門。你體內那兩股靈力正在交融,我現在抽手,你的經脈會承受不住反噬。」
虞依依咬著下唇,杏眼直直盯著他,瞳孔裡的火苗跳了兩下。「只是因為靈力反噬?」
「不然呢。」楚雲飛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眼神偏開了。
「你看著我說。」虞依依的聲音忽然不抖了,帶著一股她平時練劍才有的倔勁。「師父,你看著我的眼睛,把剛剛那三個字再說一遍。」
楚雲飛轉回視線,對上她的眼睛。診榻上的油燈把她那雙杏眼照得亮晶晶的,眼眶邊緣有點紅,但眼淚始終沒掉下來。他張了張嘴,喉結滾了一下,那三個字沒說出口。
虞依依看見他喉結動了,嘴角微微一彎,笑得有點苦。「說不出來了吧。」
「虞依依。」楚雲飛連名帶姓叫她,語氣忽然沉下去,帶著警告的意味。
「在。」她應得很快,快得像在接師父點名,但抓著他右手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,指節壓在他傷口結痂的邊緣上,力氣不大,但位置掐得精準,讓他沒辦法忽略那道刺痛。
楚雲飛悶哼了一聲,沒抽手,也沒罵她。他只是把左手從她掌心上移開,反手扣住她兩隻手腕,一把按在她膝蓋上。動作不算溫柔——她的腕骨被他指節壓得有點疼,但她沒掙扎,只是仰著頭看他,下巴微微抬起來,脖子的線條在油燈光裡拉得很長。
「你現在體內靈力正在交融,情緒不能激動。」楚雲飛扣著她的手腕,上身往前傾了一點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到半臂,他的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罩住了。「所以你乖乖坐好,別說那些有的沒的。」
「什麼叫有的沒的?」虞依依被他按住手腕,身體動不了,但嘴巴沒打算停。「我說的是實話。你答應今夜不走,但你沒說清楚不走是要做什麼。師父,你話只說一半,我——」
話到一半,她體內忽然湧上一股熱流。
不是痛。
之前每次楚雲飛幫她壓制靈力,媚骨之氣被陽屬性靈力撞上的瞬間都是撕裂般的劇痛,像兩把刀在她經脈裡對砍。但這一次不一樣——兩股力量在她丹田深處碰在一起之後,沒有打架,而是像兩條蛇一樣互相纏繞,沿著她的奇經八脈往上竄,每經過一處穴道就留下一團灼熱的酥麻感,從丹田一路燒到胸口,再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末梢。
她身體猛地一顫,手指從楚雲飛的傷口上滑開,整個人往前栽過去,額頭「咚」一聲撞上他的胸口。
「依依?」楚雲飛鬆開她手腕,雙手扶住她肩膀,把她從胸口上撐起來一點。他低頭一看,她整張臉都紅了——不是害羞那種淡淡的粉紅,而是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的深紅,像體內有一團火在往外燒。她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鬢角的碎髮黏在太陽穴上,嘴唇微微張開,吐出來的氣息又燙又急促。
「好熱……」虞依依聲音啞了,手指抓著他胸口的衣襟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「師父,我好熱……不是痛,是……是麻麻的,從肚子一直往上竄,竄到喉嚨了,我喘不過氣——」
她話沒說完,楚雲飛就感覺到了。
他右手那道還滲著血的傷口忽然一陣劇烈刺痛,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針往傷口裡捅了一下。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吸力從傷口深處湧出來,他的陽屬性靈力不受控制地從掌心竄出,沿著兩人掌心那道乾涸的血膜,直接灌進虞依依的經脈。
他沒辦法阻止。那股吸力不是虞依依主動發動的,而是她體內的媚骨之氣認出了他的血,像餓了八百年的蛇聞到獵物的味道,瘋狂地纏上來,拖著他的靈力往她丹田深處拽。他的靈力從右手傷口湧出去,在她經脈裡轉了一圈,又從她虎口那道小傷口滲回來,帶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灼熱氣韻——那是她的媚骨之氣,裹在他的靈力外面,像藤蔓纏著樹幹,分不開也扯不斷。
一圈。
兩人的靈力在她和他之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環。
楚雲飛的呼吸瞬間亂了。他扶著她肩膀的手指不自覺收緊,指尖陷進她肩頭的軟肉裡,隔著那層薄薄的鵝黃衣料,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度比剛才又高了至少兩度。他咬緊後槽牙,硬生生忍住那股從丹田深處往上竄的燥熱,低頭對上她迷濛的杏眼。
「你的靈力……在吸我的血。」他的聲音啞了,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震動。「依依,你感覺得到嗎?你的媚骨之氣在主動拽我的靈力進去,不是我灌的,是它在搶。」
虞依依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又緊了幾分,指甲隔著布料掐進他胸口的肌肉裡。她喘著氣點頭,額頭還抵在他胸口上,蹭著那塊被夜露打溼的玄色布料。「感覺得到……師父的靈力在我身體裡跑,跑到哪裡,哪裡就麻麻的……好奇怪,我不痛了,可是好熱,熱得我快受不了了——」
「忍著。」楚雲飛低喝了一聲,左手從她肩膀上移下來,繞到她背後,一掌按在她後心靈臺穴的位置。他掌心貼上去的瞬間,感覺到她背部肌肉在他掌下細細地顫抖,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。他咬著牙,把自己還受控的那部分陽屬性靈力從掌心灌進去,試圖穩住她體內那兩股正在瘋狂交纏的力量。
但沒用。
他的靈力一進去就被媚骨之氣吞了,不是壓制,是融合。兩股力量在她靈臺穴附近攪成一團,然後分成無數細絲,沿著她的經脈網往四肢百骸擴散。虞依依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猛地彈了一下,後背拱起來,額頭重重撞在他鎖骨上,喉嚨裡洩出一聲壓不住的呻吟。
「嗯——」
那聲呻吟很短,她咬住嘴唇想吞回去,但聲音已經從唇縫裡漏出來了,在安靜的醫閣裡響得格外清晰。楚雲飛按在她後心的手掌僵了一瞬,指節微微蜷起,手背上青筋浮出來。
「不要咬嘴唇。」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,語氣很硬,但尾音有點飄。「痛就喊,熱就說,別忍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虞依依抬起頭,杏眼水汪汪的,眼眶紅了一圈,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,分不清是汗還是淚。「可是師父你也在忍啊。你按在我背後的手一直在抖,你以為我感覺不到嗎。」
楚雲飛沒說話。他的手確實在她背上抖,指腹壓在靈臺穴上,指尖細微地顫著。
就在這時候,醫閣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。
花映月站在門口,淡綠衣裙的下襬沾著草屑,長辮垂在胸前,手裡還抓著一株剛從藥圃挖出來的青苓草,根鬚上帶著濕泥。她顯然是感應到診榻這邊靈力波動劇烈,連藥箱都沒來得及拿就衝過來了。她跨進門檻,目光掃過診榻上兩個人交握的手、掌心的血膜、虞依依額頭抵在楚雲飛胸口的姿勢,以及楚雲飛按在她後心的手掌,腳步頓了一拍。
但花映月什麼都沒問。她只是把青苓草往旁邊的藥案上一擱,快步走到診榻前,蹲下身子,兩根手指搭上虞依依垂在榻邊的手腕寸口。
診脈的動作很快,但她的表情在短短幾息之間變了三次——先是眉頭蹙起,然後眼睛微微睜大,最後嘴唇抿成一條線,指尖從虞依依手腕上移開,轉而按在她虎口那道小傷口旁邊的合谷穴上,輕輕壓了一下。
虞依依悶哼一聲,指尖抽了一下。
花映月抬起頭,視線越過虞依依的肩膀,直直看向楚雲飛。「你們的血……混在一起了?」
楚雲飛點頭,聲音乾澀。「她抓到我右手傷口,她虎口也在滲血,血碰到一起之後,她的媚骨之氣就開始主動吸我的靈力。現在兩股力量在她體內自行循環,我沒辦法抽手。」
「你當然沒辦法抽手。」花映月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凝重,她站起身來,手指從虞依依虎口上移開,轉而按住楚雲飛右手腕脈,診了他三息,然後鬆手,退後一步,深吸一口氣。「殘頁上寫的『精血交融』,不是比喻。你們的血混在一起之後,觸發了金陵符認主的初階條件。」
診榻上的兩個人同時僵住了。
「什麼意思?」楚雲飛的聲音沉下去,扣在虞依依後心的手掌不自覺又緊了幾分。
花映月看著他們交握的手,看著那道暗紅的血膜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斟酌過的藥方劑量:「金陵符的認主機制,不是滴血上去就能認。它需要一陰一陽兩股靈力,透過男女雙修的方式,在精血交融的基礎上完成靈力循環。你們現在還沒到雙修那一步,但血已經混了、靈力已經開始自行循環——這是初階條件被意外觸發了。」
她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虞依依那張燒紅的臉上。「對她來說,現在體內的情況是:你的陽屬性靈力裹著她的媚骨之氣,在她經脈裡穩定循環。這不是壓制,是共存。我剛才診脈的時候,她的脈象雖然亂,但亂中有序,不是之前那種隨時會炸開的狀態。也就是說——」
「也就是說,她的媚骨發作暫時穩住了。」楚雲飛接過話頭,聲音裡聽不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沉重了。
「對。」花映月點頭。「而且以現在靈力循環的穩定程度來看,壓制時效可能從八個時辰延長到三日。但代價是——」她看著楚雲飛,眼神裡帶著一個醫者罕見的猶豫。「你們兩個的靈力從此綁在一起了。她的媚骨之氣認了你的血,以後只有你的靈力能穩住她,換成任何其他人的陽屬性靈力都沒用。而且你每次幫她循環靈力,你們之間的依存關係就會加深一層。這個過程,不可逆。」
楚雲飛沉默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。窗外夜風吹動竹簾,月光在地面上晃了一下,把他側臉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低,但沒有半點猶豫:「不可逆就不可逆。她現在能穩定下來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花映月還想說什麼,但虞依依忽然動了。她抓著楚雲飛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,掌根滑到他胸口上,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下去,側臉貼在他鎖骨下方,眼睛閉上了。睫毛還掛著水珠,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鼻息細細地噴在他衣襟上,胸口起伏的頻率從急促轉為綿長。
她睡著了。
體內的靈力循環還在繼續,但那股灼熱的酥麻感似乎在她昏睡過去之後自動緩了下來,像是兩股力量終於找到了一個穩定的節奏,不再橫衝直撞,只是安靜地在她的經脈裡一圈一圈地流轉。
花映月伸手探了一下虞依依的頸脈,又翻開她眼皮看了看瞳孔,然後直起身,對楚雲飛說:「她暫時沒事了。這一覺可能會睡很久——靈力循環會消耗她大量體力,身體需要時間適應新的平衡。你如果真的要守,就不要動她,讓她靠著你睡。」
楚雲飛點了一下頭,沒說話。
花映月走到藥案前,拿起那株沾著泥的青苓草,回頭看了診榻一眼。楚雲飛盤腿坐著,背脊挺得很直,虞依依整個人歪在他懷裡,額頭抵著他胸口,雙手垂在他膝蓋兩側,鵝黃裙擺鋪在診榻上,像一朵被揉皺的花。他的左手還按在她後心靈臺穴上,掌心穩穩貼著,右手被她鬆開的手指半壓著,掌心那道傷口的血已經凝成了深褐色的痂。
花映月收回視線,輕聲說了句「我去煎藥」,然後推開門走出去,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。
醫閣裡只剩下油燈的火苗在燈罩裡輕輕晃,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。
楚雲飛低頭看著懷裡的人。她睡著之後,那張平時總是笑嘻嘻的臉難得安靜下來,嘴唇微微噘著,鼻尖上還掛著一顆汗珠,額頭抵在他胸口的位置,正好是他心跳最明顯的地方。他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胸口的起伏,隔著衣料,貼在他肋骨上,軟軟的,溫溫的,一下一下,像在數他的心跳。
他一動不動地坐著,從深夜坐到窗外月光變淡,從月光變淡坐到竹簾縫隙裡透進來第一縷灰濛濛的光。
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時間,他慢慢抬起右手,攤開掌心。
那道傷口已經結痂了,深褐色的痂面微微隆起,邊緣平整,底下新生的皮肉把裂開的傷口拉合在一起。痂的表面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暗紅——那是她的血,和他的血混在一起,乾涸之後滲進痂縫裡,洗不掉了。
他看著那道痂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掌心翻過來,輕輕覆在她垂在他膝蓋旁邊的手背上,五指穿過她的指縫,慢慢收攏。
「回不了頭了。」他說。
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窗外第一縷晨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診榻邊緣,落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節上,把兩人交疊的手指鍍上一層很淡的金邊。
虞依依在他懷裡動了一下,嘴唇抿了抿,含糊地哼了一聲,臉頰往他胸口蹭了蹭,又沉沉睡去。她睡著的時候,手指本能地蜷起來,輕輕扣住了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