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依依攥緊掌心,指縫間那點溫熱已經涼透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握拳的手,慢慢鬆開,掌心上有一小塊乾涸的血漬,形狀歪歪的,像半個指印。
門板被輕輕推開,花映月提著藥箱走進來,淡綠裙擺擦過門檻,腳步很輕。她走到診榻邊,放下藥箱,一抬眼就看見虞依依顴骨上那道淡紅的紗布印痕。
花映月沒說話,伸手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和藥液,動作跟平常一樣慢條斯理。她把藥液倒在紗布上,折成小方塊,按上虞依依後頸的穴位。藥液涼涼的,滲進皮膚時虞依依縮了一下脖子。
「靈力壓制時效縮到八時辰了。」花映月按著紗布,聲音很輕,像怕吵到誰似的,「下次壓制最遲入夜前得做,不能再拖到半夜。」
虞依依點點頭,沒吭聲。顴骨上那道印子還在,花映月換藥時視線從那道印子上掃過去,掃了兩次,但什麼都沒問。
換完藥,花映月收拾藥箱離開。虞依依從床沿站起來,把掌心裡的血漬在裙擺上蹭了蹭,蹭不掉,乾掉的血已經吃進掌紋裡。
她走出醫閣,穿過練功場,往煉氣閣後山走。正午的太陽曬得石板地發燙,她踩在上面,腳底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順著小腿往上爬,跟體內媚骨之氣的悶脹攪在一起,攪得她胸口發慌。
後山竹林邊有塊空地,是她平常練劍的地方。她抽出腰間靈劍,起手式剛擺出來,劍尖就開始抖。她咬牙穩住手腕,一招「雲破月來」甩出去,劍氣從劍刃上炸開,削斷三根竹子,但反震回來的力道直接撞上她胸口——媚骨之氣被劍氣攪動,在她經脈裡亂竄,撞得她虎口一麻,靈劍脫手飛出去,插進五步外的泥地裡,劍柄嗡嗡晃。
她踉蹌往後退,腳跟絆到竹根,整個人往後栽。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扣住她手肘,把她拽住。
「依依!妳沒事吧?」鐵無痕另一手抓著煉器用的鐵鉗,腰間工具袋叮叮噹噹響,矮她半個頭的身子硬是把她撐住了。
虞依依站穩,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。「沒事,劍氣反噬而已。」
鐵無痕皺眉看她虎口——裂了一道小口子,滲著血珠。他從腰間摸出一小罐藥膏遞過去。「妳靈力不穩成這樣還練劍?楚長老不是叫妳每天去醫閣報到嗎?」
「去過了。」虞依依接過藥膏,隨便抹了兩下。「悶在醫閣裡更難受,動一動反而好一點。」
鐵無痕還想說什麼,虞依依已經走到泥地裡拔出靈劍,甩掉劍刃上的泥土,重新擺起手式。鐵無痕站在旁邊看了半晌,看她劍招比平常慢了不止一拍,每一式都像在跟什麼東西拉扯,劍尖始終抖著,但他沒再出聲,只把鐵鉗往腰間一插,蹲在竹林邊看她練。
與此同時,議事廳裡,楚雲飛站在凌霜月的書案前,案上攤著一卷名冊,墨跡還是新的。
「黑無常手下十二名弟子全數報名,三人是封脈毒術專精。」凌霜月指尖點在名冊上三個名字旁邊,每個名字後面都用小字註明瞭功法專長。「封脈毒術專門鎖人經脈竅穴,一旦中了,靈力運轉會被截斷,輕則招式使不出來,重則當場昏厥。」
楚雲飛盯著那三個名字,右手紗布下的傷口隱隱抽痛。「這三個人在小組賽裡一定會盯上依依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凌霜月把名冊往前推了推。「所以我提議讓青雲在賽前幫依依繪製護脈符。他的符道修為夠穩,護脈符至少能擋住第一波封脈毒術,爭取反應時間。」
楚雲飛沉吟片刻,點頭。「就這麼辦。什麼時候能畫?」
「今晚青雲就會回宗門,我讓他連夜趕製。」凌霜月收起名冊,視線落在楚雲飛右手紗布上。「你手上的傷,讓映月看一下吧,都幾天了還在滲血。」
「不礙事。」楚雲飛把右手往身後收了收,轉身往門口走。「我先去準備今晚幫依依壓制靈力的事。」
入夜,醫閣走廊上的油燈被點亮了,火苗在燈罩裡輕輕晃。虞依依坐在診榻上,膝蓋併攏,雙手放在腿上,掌心朝下。窗外月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,在她鵝黃裙擺上畫出一道道細細的銀線。
門推開,楚雲飛走進來,玄色勁裝上沾著夜露的濕氣。他關上門,走到診榻前,在她對面盤腿坐下。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,膝蓋幾乎碰在一起。
「手。」他說。
虞依依把手抬起來,掌心朝上擱在自己膝蓋上。楚雲飛伸出左手,掌心懸在她雙掌上方一寸的位置,靈力從他掌根湧出來,淡金色的光沿著他指節往下淌,滴進她掌心。
靈力灌入經脈的瞬間,媚骨之氣像被驚醒的蛇,從她丹田深處猛地竄起來,張牙舞爪地撞上那股外來的陽屬性靈力。兩股力量在她經脈裡絞纏在一起,她的經脈像被兩隻手往相反方向拉扯,痛得她倒抽一口涼氣,手指猛地攥緊,一把抓住楚雲飛的右手。
抓到的正好是傷口的位置。
紗布從他掌心上滑落,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傷口——邊緣泛紅,中間滲著新鮮的血珠。她虎口上那道被劍氣震裂的小口子也在滲血,兩處傷口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,血珠各自滲出來,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碰到一起。
她的血和他的血,在她掌心裡攪成一小片濕潤的暗紅。
虞依依低頭看著那片血,楚雲飛也低頭看著那片血。兩個人同時僵住了。
殘頁上的字在楚雲飛腦中閃過——「精血交融」。
他抬起頭,看著虞依依的眼睛。她也在看他,杏眼裡映著油燈的火苗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抿得很緊,但抓著他右手的手指沒有鬆開,反而收得更緊,緊到他能感覺到她指甲掐進他傷口邊緣的刺痛。
他沒抽手。
「今晚我不走了。」楚雲飛說,聲音低到幾乎是氣音,但每個字都砸在她耳膜上。
虞依依抬眼看他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窗外月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,把兩個人的身影投在醫閣的白牆上——她抓著他的手,他握著她的掌心,血在兩人指縫間還溫著,影子疊在一起,分不出哪隻是誰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