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帶著水泥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冷味，日光燈一盞一盞亮著，把霖哥的側臉照得發白。他走在我前面半步，沒有回頭，皮鞋踩在地面的聲音很清楚。我抱著那疊沒發完的資料袋跟在他後面，後頸那塊皮膚還在發燙，氣味雖然散得比剛才淡，卻沒有完全收住。
「車在那邊。」霖哥抬手往左前方指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先上車。」
我點了點頭，快步跟上。他按了遙控器，一輛深色休旅車的車燈閃了兩下。他繞到副駕駛座那邊替我開門，等我坐好才關上，自己從另一邊上車。車門一關，外面的氣味和腳步聲全被隔掉，車廂裡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風聲。
霖哥沒有馬上發動車子，他先從中央扶手拿出一個小鐵盒，打開，裡面是幾片獨立包裝的阻隔貼。「頭低一點。」
我把頭低下來，他撕開包裝，手指碰到我後頸的時候停了一下。「這裡有點紅，」他說，「貼布撕下來拉扯到皮膚。忍一下。」
他把貼布對準位置壓上去，指腹沿著邊緣慢慢撫平，力道很輕。貼好的瞬間，那股散在車廂裡的白桃味明顯收斂下來，我整個人也跟著鬆了。
「謝謝。」我小聲說。
「嗯。」他把鐵盒收回去，終於轉動鑰匙發動車子，「先離開這裡。」
車子駛出停車場，上了平面道路。我看著窗外滑過去的街景，腦袋裡還在重播剛才走道上那些轉過來的臉。「剛才那些工作人員，」我開口，「他們會不會——」
「會怎樣？」霖哥打方向盤，語氣很平。
「會覺得很奇怪吧。一個行政人員身上突然散出那種味道，你又特地走過來把我帶走。」我頓了一下，「明天公司大概會有傳言。」
他沒立刻接話，過了幾秒才說：「傳言這種東西，我這邊每天都有。倒是妳，怕不怕？」
「怕是有點。」我照實說，「可是剛才那種情況，我自己處理不來。你不出來，我大概只能站在那裡跟人家說我身體不舒服。」
「所以我才出來。」他看了我一眼，「以後這種活動，如果阻隔貼快掉了，先跟我講。」
「你在臺上耶。」
「傳個訊息也可以。」他說得很自然，「我看到了會想辦法。」
車子開進我住的那條巷子，停在我家樓下。他熄火，卻沒有解開安全帶，手還放在方向盤上。「今天這件事，」他慢慢說，「其實是個提醒。合約那件事我推掉，是因為我不想讓別人替我決定什麼能講什麼不能講。可是剛才在會場，我走過去把妳帶走，周圍那些人心裡怎麼想，我管不到。」
我轉頭看他。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很安靜，眉間有一道很淺的摺痕。
「那就不要管。」我說，「你昨天不是講了嗎，條件不合理就不簽。同樣的道理，別人要怎麼想，也不是你能簽約解決的事。」
他終於轉過來看我，眼神裡有點意外，接著嘴角慢慢鬆開。「妳真的很會講話。」
「我只是把你自己說過的話還給你。」
他笑了一聲，解開安全帶。「上樓吧，我陪妳上去確認貼布有沒有貼好。」
我們一起上樓。進門以後，他讓我在沙發坐下，自己繞到我背後，把剛才那片貼布小心撕下來檢查。他的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距離在我後頸移動，我感覺得到他呼吸的熱度。
「有一小塊破皮。」他說，「等我一下。」
他去浴室拿了棉花和藥膏回來，動作很熟練。藥膏擦上去的時候涼涼的，我縮了一下脖子，他立刻放輕力道。「忍著點。」
「你怎麼什麼都有。」我忍不住說，「藥膏、阻隔貼、連這種小破皮都有東西可以處理。」
「做這行，身上隨時帶著這些很正常。」他把棉花收好，「發情期不穩定，行程又不能說改就改，久了就習慣自己處理。」
我轉過身看他。他蹲在沙發旁邊，仰頭看我的角度讓那張平常疏離的臉顯得柔和不少。
「霖哥。」我叫他。
「嗯？」
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他看著我，沒有馬上答話。客廳裡只開了一盞立燈，光線是暖黃的，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。他忽然伸出手，碰了碰我垂在肩上的頭髮，指尖順著髮尾滑下去。
「晴晴，」他的聲音低了一點，「妳知道我今天在會場看到妳的時候，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我在想，還好我下來了。」他說，「如果我今天沒接這個活動，妳一個人站在那裡，我大概會更難受。」
我心跳漏了一拍，喉嚨有點緊。「你這樣講，我會不知道怎麼回。」
「不用回。」他站起來，在我旁邊坐下，肩膀靠著我的肩膀，「坐一下就好。」
我們就這樣安靜坐了一會兒。立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靠得很近。我側過頭看他，他閉著眼睛，呼吸很穩，像是真的在休息。我忽然想起他今天一整天大概都在趕場，早上開會、中午活動、中間還打了那通跟廠商的電話。
「你累不累？」我問。
他睜開眼，偏頭看我。「有一點。」
「要不要躺一下？」
他看了我兩秒，然後很輕地笑。「晴晴，妳這樣問，我會當真。」
「我又不是隨便問。」我說，「你眼睛下面都有顏色了。」
他沒有再推辭，順著我的話往沙發上靠，頭枕在扶手邊。我把腿收回來盤著坐，讓他腳那邊的空間大一點。他閉上眼睛，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，手指鬆鬆地張著。
我看著他安靜下來的樣子，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。這個人在外面是那樣，燈光一打、鏡頭一對，整個人就是一道牆。可是現在他躺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，襯衫下襬從褲頭滑出來一點，領口也鬆了，看起來就是一個累了整天的人。
我伸手把他額前散下來的頭髮撥開，指尖碰到他額頭的時候，他睜開眼睛。
「幹嘛？」
「沒有。」我收回手，「你頭髮亂了。」
他抓住我收回一半的手，力道不重，可是很確定。「晴晴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妳剛剛碰我的時候，」他聲音有點啞，「我心跳很快。」
我愣住，手被他握著，掌心貼著掌心。他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，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到很近，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睫毛的長度。
「你這樣講，」我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點不穩，「我心跳也很快。」
他看著我，眼神沉下來，裡面有某種壓著的東西在動。他抬起另一隻手，指背貼上我的臉頰，很輕地蹭了一下。
「我可以嗎？」他問。
我知道他在問什麼。客廳很安靜，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，立燈的光把一切照得很清楚，清楚到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點頭。
我點了點頭。
他俯身過來的時候很慢，像是在確認我沒有要退開。吻落下來的第一下很輕，嘴唇貼著嘴唇，停了一拍才慢慢加深。他另一隻手扶住我的後頸，剛好避開那塊破皮的位置，掌心溫熱。我抬手抓住他的襯衫前襟，布料在我指間皺起來。
他稍微退開一點，額頭幾乎貼著我的額頭。「上樓去。」
「房間在樓上。」我說，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小。
他站起來，伸手拉我。我握住他的手站起，被他牽著往樓梯走。樓梯間很窄，他走在我後面，手一直沒放開。走到房門口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把我轉過來面對他。
「晴晴，」他說，「等一下如果妳覺得哪裡不對，就跟我講。」
「好。」我說，「你也是。」
他低低應了一聲，低頭又吻我。這一次吻得比客廳裡重，帶著某種忍了很久終於鬆開的味道。我被吻得往後退，背碰到房門，他伸手擋在我背後，另一手轉開門把。
房間裡沒有開大燈，只有床頭的小燈亮著。他把我帶到床邊，自己先坐下，讓我站在他面前。他仰頭看我，伸手把我家居服的衣角捏在手裡。
「會緊張嗎？」他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我誠實說。
他點頭，把額頭靠在我腹部的位置，呼吸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。「我也是。」
「你看起來不像。」
「，我看起來不像，」他抬起頭，「可是我從上樓梯就開始想這件事該怎麼做才不會讓妳不舒服。」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。他閉上眼睛，讓我摸了幾下，然後握住我的手腕，把我往他的方向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