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字，忽然有點不知道要把手放哪裡。客廳裡只剩我一個人，早餐的碗盤已經收乾淨，爐台擦得發亮，好像剛才那個人只是我幻想出來的。可是後頸那塊皮膚還帶著微微的熱度，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我換好衣服出門，在捷運上收到他傳來的訊息，說早上通告臨時加了個電台連線，會比預定的時間再晚一點。
「你先進咖啡廳坐，報我的名字，店員會帶你到位子。」
我回了一個貼圖，他沒再回。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通電話的事，還有他昨天在車上說「之後會把電話的事跟妳講清楚」時的表情。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事需要這樣慎重其事地約一個時間講，但他既然說了會講，我就等。
下午三點多，公司樓下櫃檯打上來，說有人寄東西給我。我下樓拿，是一個小小的紙袋，裡面裝著一盒阻隔貼跟一張便條紙。便條上是他的字，筆畫很直，寫著「早上出門太急，忘了拿給妳。貼在後頸，一天換一次」。
我把那盒東西收進抽屜，忽然覺得他這個人做事有種奇怪的節奏，像是把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才開口，不給人拒絕的餘地。
傍晚六點五十，我收拾好桌面準備離開。同事從隔板後面探出頭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，我搖了搖手，說跟人有約。她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表情，我沒多解釋，提著包包下樓。
咖啡廳在公司隔壁兩條街的轉角，玻璃門推開時風鈴響了一聲。我報了霖哥的名字，店員點頭，帶我往裡面走。位子在靠牆的角落，隱蔽，旁邊有一盆很高的琴葉榕擋著。
我坐下來，點了一杯熱的無糖紅茶。店裡放著很輕的爵士樂，客人不多，幾乎都是抱著筆電在工作的人。我等到七點四十，他才推門進來。
他穿西裝，領帶已經鬆開了，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，走過來的路上還帶著一股外面街道的氣味。他在我對面坐下，先跟店員點了一杯美式，才轉過來看我。
「等很久？」
「還好。」我把桌上的菜單推給他，「你先吃點東西，聽你聲音有點啞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「妳連這個都聽得出來。」
「你講話尾音都飄掉了。」我說，「中午沒吃？」
「吃了個三明治。」他把菜單翻開又闔上，「晚點再說，先講電話的事。」
我放下杯子，坐直了一點。他兩隻手交握擱在桌上，拇指互相蹭了兩下，那是他在想事情時的習慣，我看過幾次。
「昨天那通電話是廠商打來的。」他開口，「本來談好的一個代言，對方臨時要改合約，想把形象使用範圍從一年拉長到三年，而且加了一條限制條款，說合約期間我不能有公開的伴侶關係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就是，我如果簽了，就不能讓人知道我有對象。」他語氣很平，「這種條款以前也有過，我通常直接推掉。昨天我沒推，是因為對方開的價碼很高，案子也大，我經紀人覺得可以再談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處理？」
「我已經跟經紀人講了，不簽。」他端起剛送上來的美式喝了一口，「條件不合理，沒有談的空間。我昨天語氣不好，是因為這種事本來應該在電話裡兩句就解決，對方繞了半天才講到重點。」
我聽完，點了點頭。他看著我，像是在等我問什麼。
「你昨天在車上說要跟我講清楚，」我想了想，「是怕我以為這通電話跟其他事有關？」
「對。」他答得很乾脆，「我怕妳覺得我這邊有什麼狀況是瞞著妳的。」
「我沒有這樣想。」我說，「你昨天掛掉電話之後有跟我說那是廠商，那就夠了。剩下的你不講，我也知道是工作上的事。」
他沉默了幾秒，忽然把杯子放下，往椅背靠。「晴晴，妳這個人真的很不愛追問。」
「追問又不能解決事情。」我笑了一下，「而且你如果真的想講，就會講。」
他看著我，眼神裡有種被說中的鬆動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才低聲說：「這行做久了，遇到事情第一反應都是先壓著，等人走了再處理。妳這樣一講，我反而覺得自己昨天處理得不夠漂亮。」
「那你下次漂亮一點就好。」我說。
他終於笑出來，是真的笑，眼角的線條都鬆了。「好，下次漂亮一點。」
我們又坐了一會兒，他點了一份貝果吃，我喝我的紅茶。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，音樂聲被談話聲蓋過去。他吃完東西，擦了手，忽然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「這個給妳。」
我打開看，是一條很細的銀鍊，墜子小小的，是一顆不到半公分的圓珠。「這是？」
「裡面有我的信息素，壓縮過的。」他說，「妳戴著，遇到我狀態不穩的時候，可以拿下來靠近聞一下，會舒服一點。反過來也一樣，我這邊有一顆妳的。」
我把墜子捏在手裡，銀珠貼著指腹，溫度很快就被體溫蓋過。「這是什麼時候做的？」
「前幾天就送件了，今天早上才拿到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本來想等事情都講完再拿出來，但妳剛才說不追問的樣子，讓我覺得現在拿出來剛好。」
我低頭把項鍊戴上去，鍊子很輕，幾乎沒有感覺，可是那顆小圓珠貼在鎖骨下方的時候，有種很微妙的安心感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，「這個我收著。」
「收著就好。」他起身，「我送妳回去，明天還有早班。」
走出咖啡廳的時候，外面已經完全暗了。他走在我旁邊，手很自然地伸過來，碰到我手背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然後才把我的手牽住。他的掌心比我的大，包著的時候很穩，力道不重，卻也沒留什麼空隙。
隔天早上我出門前，照著他的便條紙把阻隔貼貼在後頸。那個位置不太好貼，我對著鏡子調整了半天，總算壓平了。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顆銀珠的事，不知道這種東西是做什麼用的，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到要做這個。
公司今天有一場臨時安排的活動，是跟廠商合作的產品發表會，地點在樓下的多功能廳。我們行政部門被派下去支援，我負責在報到處發資料袋。十一點多的時候，廳裡忽然一陣騷動，我抬頭看，才發現進來的貴賓裡有霖哥。
他穿深灰色西裝，是品牌方的代言人之一，走在幾個西裝革履的人中間，表情客氣而疏離，跟昨天晚上在咖啡廳裡那個會笑會鬆開領帶的人完全是兩個樣子。他跟主辦方的人握手寒暄，視線掃過會場，在我這邊停了不到半秒，又移開。
我低頭繼續發資料袋，心跳卻快了半拍。
活動進行到一半，我站在側邊的走道待命，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癢。伸手碰了一下，指尖摸到那張貼布邊緣微微翹起來。大概是剛才低頭彎腰太多次，貼布黏性不夠，邊角翻了起來。
我正想找個空檔去廁所重新貼，前臺那邊叫我的名字，說資料袋不夠了，要我去儲藏室拿。我繞過人群往側門走，經過後臺走道的時候，貼布終於整片鬆脫，掉在地上。
我彎腰撿，就在那一瞬間，空氣裡的味道變了。
離我最近的工作人員先是愣了一下，接著回頭看我，表情從困惑變成明顯的察覺。再過去一點的幾個人也陸續轉過頭來，有人皺鼻，有人下意識往我這邊靠近半步，又像意識到不對而停住。
我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後頸那塊被貼布蓋住的位置，正隱隱發燙，一股甜軟的氣味不受控制地散開，混著我這幾天一直壓著的發情期餘韻。
「不好意思，」最近的那個男生開口，聲音有點發飄，「請問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？」
我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怎麼解釋。就在我往後退、想拉開距離的時候，走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。
霖哥從轉角走出來，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襯衫袖口捲到手肘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很快就掃過周圍那幾張臉，然後走過來，腳步不快，卻讓整條走道的人自動讓開。
「她跟我一起的。」他對著最近那個工作人員說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「我帶她出去。」
他沒有碰我，只是走在我斜前方半步的位置，用身體把那些視線擋掉。我跟著他走出側門，穿過樓梯間，進了地下停車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