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按住霖哥後腦的那隻手還沒鬆開，他卻先停了下來。
他撐起身，額前的髮絲垂下來，呼吸還沒順，眼神卻已經從剛才那種燒灼的狀態裡抽離了一半。他看著我，很認真地看著，像在確認一件比身體更要緊的事。
「等一下。」他說，聲音啞得不像話，「先別急。」
我愣住，手還懸在半空。「怎麼了？」
他沒有馬上回答，先是伸手把我散在頰邊的頭髮攏到耳後，指尖在我耳垂上停了零點幾秒，才慢慢收回。然後他翻身下床，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夜裡的風灌進來，帶著一點涼意，把房間裡濃得化不開的氣味沖淡了些。
「你明天要上班。」他背對著我，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，「我剛才差點就……沒顧到這件事。」
我拉過被子蓋到胸口，盯著他的背影。他站在窗邊，一隻手撐著窗框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指節還微微泛紅。窗外路燈的光落進來，把他半邊臉照得很清楚，那股向來收得整整齊齊的冷靜，此刻亂了一角。
「霖哥。」我開口，「你轉過來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才轉過身。我拍拍床沿，示意他坐回來。他走回來坐下，跟我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，沒有再靠近。
「你在擔心什麼？」我問。
「永久標記之後，你會有一段時間不太舒服。」他說得很直，「身體會想靠著我，我如果隔天有工作走不開，你一個人會很難熬。這件事我本來該在剛才之前就跟你講清楚。」
我聽完，心裡反而踏實了些。這個人連這種時候都還在算計我的班表。
「那你明天有工作嗎？」我問。
「下午有通告。」他答得很快，顯然早就想過，「上午空的。」
「那就現在。」我說。
他抬眼看我，眉心動了一下。
「我明天早上如果真不舒服，」我繼續說，「我會請假。我這輩子請過很多次假，不差這一次。你不用替我決定我撐不撐得住。」
他沉默了幾秒，忽然低下頭，手肘撐在膝蓋上，額頭靠著交握的手。那個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點，也真實了一點。
「晴晴。」他悶悶地開口，「我出道十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。結果現在坐在這裡，被你一句話堵得不知道該怎麼回。」
「那就別回。」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，「過來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了我很久。然後他伸手，掌心貼上我的後頸，拇指在腺體旁邊那塊皮膚上輕輕按了一下。我整個人一顫，那一下比任何言語都直接。
「這次我不問了。」他低聲說，「你說過不用問。」
「嗯。」
他把我往他那邊帶，動作比剛才慢，也比剛才篤定。窗還開著，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進來，把那股雪松與黑茶的味道吹得時濃時淡。我後頸那塊皮膚被他按著的地方開始發燙，順著頸側一路燒下去，燒到指尖都微微發麻。
他俯身的時候，我聞到那股氣味整個壓了下來，濃得幾乎有了重量。我下意識抓緊他的肩，指甲陷進去的瞬間，他喉間滾過一聲很低的震動。
「忍一下。」他貼著我耳後說，「會有點疼。」
我點頭，把臉埋進他肩窩。牙齒陷進後頸的那一刻，疼是真的疼，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皮膚上畫了一筆。我整個人繃緊，手指掐住他的背，卻在痛感最尖銳的地方過去之後，感覺到一股暖流從那裡擴散開來，順著脊椎往下走，把剛才累積的緊繃一層一層拆掉。
他鬆開口，舌尖在那道傷痕上輕輕掠過。我整個人軟下去，連撐住自己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任他把我攬著。
「還好嗎？」他問。
我張了張嘴，發現聲音不太聽使喚，只擠出一個氣音。他低笑，把我往被裡塞，自己也躺下來，讓我靠著他的胸口。房間裡的味道慢慢沉澱成一種穩定的、混著白桃與鈴蘭的暖意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，手掌覆在我後腦，「明天早上我叫你。」
我閉上眼睛，意識浮浮沉沉的，隱約感覺到他起身去關了窗，又回來躺下。半夢半醒之間，我聽見他拿起手機，按了幾下。
「你在幹嘛？」我含糊地問。
「傳訊息給經紀人。」他答，「明天上午的行程往後挪。」
「……你不用這樣。」
「我沒有在問你。」他的語氣很平，卻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意思，「睡。」
我沒再爭，額頭抵著他鎖骨那塊地方，很快睡了過去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床的另一半是空的，但被子還留著溫度。我撐起身，後頸一陣痠麻，整個人像被抽乾又灌滿，有種說不出的恍惚。客廳那邊傳來鍋子輕碰爐面的聲音。
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，看見霖哥站在廚房，穿著昨天下半身那件長褲，上身套了件不知道哪裡翻出來的灰色T恤。他正把蛋液倒進平底鍋，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進這個廚房。
「醒了。」他頭也沒回，「先去刷牙，回來吃。」
我靠在門框上看他，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不真實。一個小時前我還在想這輩子大概就跟加班和便當盒過下去了。
「看什麼。」他側過臉。
「看你會不會把蛋煎焦。」我說。
他哼了一聲，把鍋鏟往我這個方向比了一下，「去刷牙。」
我笑著轉身，走進浴室。鏡子裡的我脖子上有一小塊紅痕，被衣領遮著，看不太清楚。我伸手碰了碰，指腹底下微微發熱。等我梳洗完出來，桌上已經擺好兩份早餐，吐司、煎蛋、還有一杯溫豆漿。
霖哥坐在對面，手裡拿著手機在滑，見我坐下才放下。「我跟經紀人講好了，下午通告照常，上午空著。你如果哪裡不舒服，現在講。」
「還好。」我咬了一口吐司，「就是後頸有點痠。」
「正常。」他點頭，「這兩天味道會比較明顯，你出門前我給你貼個阻隔貼。」
我抬眼看他。「你隨身帶這種東西？」
「車上有。」他答得坦然，「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我沒忍住笑出來。「你這個人準備得也太周全。」
「做這行，什麼都得先想一步。」他端起豆漿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時補了一句，「以前是一個人想，現在要連你一起想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可是我聽得很清楚。我低頭咬吐司，裝作若無其事，耳朵卻燙了起來。
吃完早餐，他收碗盤的時候忽然停住，回頭看我。「晴晴，昨晚的事，你醒來之後的想法，跟睡前一樣嗎？」
我把杯子放下，認真看他。「一樣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轉回去洗碗，水聲嘩嘩地響，隔了一下才又開口，「我下午通告結束大概七點。你要不要過來？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我公司樓下那間咖啡廳。」他關掉水龍頭，把手擦乾，「昨天晚上沒去成。今天補。」
我看著他轉過來的側臉，想起昨天那通讓他語氣轉冷的電話。他答應過要跟我講清楚。
「好。」我點頭，「七點半到。」
他嗯了一聲，走過來，在我頭頂輕輕按了一下，跟那天離開前一樣。只是這次按完之後，他沒有馬上收手，反而順著我後腦的弧度往下，停在我的後頸上，拇指在那塊剛被標記過的皮膚邊緣蹭了一下。
「出門記得穿外套。」他說，「天氣轉涼了。」
我應了一聲，看著他轉身去拿車鑰匙。窗外陽光正好，照在他深色休閒服的肩線上。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裡有種很穩的東西，像在說，今天過後還有很多天。
門關上之後，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裡，摸著後頸那塊溫熱的皮膚，忽然想起他昨天晚上問我的那句話。我想了想，拿起手機，傳了一條訊息給他。
「七點半，我會到。電話的事，你慢慢講，我不趕時間。」
沒過多久，手機震了一下。他回得很短。
「等我。」
我把手機放回桌上，走到窗邊，把窗戶推開。早晨的空氣湧進來，帶著一點涼意，也帶著樓下早餐店飄上來的豆漿味。我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，今天這一天，好像比平常長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