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開出巷子，我本來以為他要送我回家，結果他往反方向轉。
「這條路不對吧？」我轉頭看他。
「先不回去。」他手握方向盤，視線看著前方，「帶你去一個地方，十分鐘而已。」
「你明天不是要開會？」
「十分鐘不影響開會。」他打了方向燈，「而且我剛剛想到一件事，想現在講。」
我沒再問，靠回椅背。車子繞過兩個路口，轉進一條安靜的街，兩旁是老舊公寓，騎樓下停滿機車。他把車停在路邊，熄火，沒有馬上下車。
「這裡是我以前住的地方。」他解開安全帶，「還沒出道的時候租的套房，後來搬走，房東太太年紀大，房子一直沒處理，我偶爾回來看看。」
「你自己回來看？」
「嗯。」他推開車門，「今天想帶你來看。」
我跟著下車。那是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，鐵門上的漆剝落一角，樓梯間的燈是昏黃的。他熟門熟路地走上二樓，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，挑了一把插進門鎖。
門開之後，一股舊木頭和灰塵的氣味飄出來。房裡不大，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衣櫃，牆上貼著幾張過期的海報。桌上放著一臺舊音響，旁邊疊著幾張 CD。
「我十九歲到二十三歲住這裡。」他站在門口，讓我先進去，「那時候到處試鏡，打工，有時候一個月繳不出房租，房東太太從來沒趕過我。」
我環視這個小房間。很難想像現在這個站在我旁邊的男人，曾經在這裡過著這樣的生活。
「為什麼帶我來這裡？」我問。
他走到書桌前，手指沿著桌面劃過，沾了一層薄灰。「記者問我要不要定下來的時候，我想到的畫面就是這裡。」他轉過身，背靠著桌緣，「不是現在住的地方，是這裡。因為這裡是我唯一一次，覺得自己可以什麼都不是，就只是個普通人。」
我看著他。燈光從頭頂的舊燈罩透下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霖哥。」我開口，「你今天講這些，我其實有點不知道要怎麼回。」
「不用回。」他搖頭，「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，我拿鑰匙給你是在演戲。我這人不太會講好聽話，能做的就是帶你來看這些。看完你大概就懂，我為什麼會覺得，遇到你這種不認識我的狀況，反而讓我鬆一口氣。」
我走到他旁邊，學他把背靠上桌緣。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到。
「我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你。」我說，「公司同事有在討論你，茶水間偶爾會講到。只是我沒在追，對名字對不上臉。」
「這樣剛好。」他側頭看我，「你現在認識我，是因為我叫霖哥，會開車去接你，會帶你吃粥，會在這裡跟你講以前的事。這樣認識比較實在。」
「你講話真的很會。」我低頭看著地板，「每次聽完都覺得自己被說服。」
「我沒在說服你。」他輕笑，「我在交代。」
「交代什麼？」
「交代我這個人。」他站直身子，面向我，「我不喜歡讓別人猜。以前吃過虧，有些話沒講清楚，後來被誤會得很難看。所以對你，我想什麼就講什麼，你要覺得太快，可以跟我講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他站在那裡，沒有逼近，也沒有退開，就只是等著我回話。
「不會太快。」我說，「只是我這個人比較慢。你丟過來的東西，我要想一想才能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點頭，「所以我沒有催你。」
我看著桌上那臺舊音響，伸手按了一下電源。機器發出細微的雜音，指示燈亮了，竟然還能用。
「還能開？」他有點意外。
「你要不要放點什麼？」我問。
他從 CD 堆裡翻了一下，抽出一張放進去。前奏出來，是首很老的抒情歌，聲音有點沙啞。他聽了幾秒，表情鬆下來。
「這張我聽了好幾年。」他說，「寫歌寫不出來的時候就放這張，聽別人怎麼寫的。」
「你以前自己寫歌？」
「寫過。沒紅。」他承認得乾脆，「後來才發現自己比較適合唱別人寫的，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才華。這件事我花了好幾年才接受。」
我沒有接話，只是聽著音樂。房間很小，歌聲填滿每個角落，連灰塵都像在跟著旋律浮動。
他忽然伸手，把音量轉小一點，然後轉頭看我。「晴晴。」
「嗯？」
「明天咖啡廳的事，我可能會晚到。」他說，「會議時間被拉長，我不確定幾點結束。你要是到了沒看到我，先點東西坐著，不要在外面等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停頓一下，「我開完會之後，不管幾點，都會下去找你。你等我電話。」
「你這樣講，好像我一定會等到你。」
「你會嗎？」他問得很直接。
我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他其實不是隨口問的。「會啊。」我說，「你都講成這樣，我不等好像很沒禮貌。」
他笑出來，這次笑得很明顯，眼睛都彎了。「那就好。」
音樂還在放，他關掉音響，把 CD 收好。離開前，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間，像在確認什麼。我站在樓梯口等他，他走過來，順手把燈關掉。
下樓的時候，他走在前面，樓梯窄，我跟得近。走到一樓，他忽然停步，我差點撞上他背。
「怎麼了？」我問。
「明天結束之後。」他轉過身，站在比我低一階的位置，抬頭看我，「我想再帶你去一個地方。不是工作，不是順路，是我自己想去的。」
「你這樣一直約，我會以為你在追我。」
「我在追你。」他說得沒有半點猶豫，「從給你鑰匙那天就在追。你現在才知道？」
我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，只能看著他站在昏暗的樓梯間，表情認真得像在談合約。樓上的燈光從轉角透下來，剛好照到他半張臉。
「上車吧。」他沒等我回答，轉身往外走，「晚了，你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我跟在後面，走出公寓大門。夜風吹過來，帶著一點涼意。他身上那股雪松與黑茶的味道在風裡散得淡，卻還在。
上車之後，他發動車子，沒有再提剛才那些話，只問我明天幾點下班。我講了時間，他點頭，說他記著。
車子往我家的方向開，路上我們沒怎麼講話。我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往後退的路燈，心裡想的全是那句「我在追你」。
到了樓下，他停好車，轉頭看我。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解開安全帶，手放在門把上，沒有馬上開門。
「晴晴。」他叫我。
我回頭。
「明天見。」他說，語氣很輕。
「明天見。」我推開車門，下車，關上門。走了兩步，我回頭，隔著車窗看他。他坐在駕駛座，手還放在方向盤上，看著我這個方向。
我朝他揮了一下手，他點了一下頭。我轉身走進大門，電梯門關上之前，我從玻璃門的反射裡看見那輛車還停在路邊，車燈亮著，沒有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