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關上門，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，才發現自己還穿著他那件外套。袖子太長，我抬手看了一下，覺得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我把臉埋進袖口，聞到淡淡的雪松味，混著一點黑茶，乾淨、沉穩，跟他人一樣。
那晚我沒睡好。躺著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頂樓的風和他遞出鑰匙的動作。我告訴自己冷靜，這只是追求，還沒到什麼了不起的地步。可心跳不聽話，一直想起他說「然後我想到你」時的表情。
隔天上班，我刻意提早出門，繞去便利商店買早餐。結帳時手機震了一下，是他傳的訊息。
「外套有記得穿嗎？」
我盯著螢幕笑出來，店員看了我一眼，我趕快收斂表情。「有啦，今天有點涼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回得很快，接著又補一句，「我下午要去電視臺錄節目，到晚上。你下班如果超過八點，跟我說一聲。」
我咬著吸管想了一下，回他：「你這樣講，我壓力很大欸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會想，你是不是錄節目錄到一半還要注意時間。」
他那邊停了大概半分鐘，才跳出一行字：「我本來就會注意時間。現在只是多一個理由。」
我看著那句話，覺得早餐的奶茶突然變甜了。
那天工作特別忙，主管臨時丟了一份活動名單要我核對，我一路弄到快七點才收尾。收拾桌面時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傳了訊息：「今天大概七點半走。」
「好。」他回，「到樓下跟我說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你錄完了？」
「剛收工。車在附近。」
我走出公司大門時，天已經暗了，路燈一盞一盞亮著。他的車停在對街，車窗降下一半，他靠在駕駛座上看手機，側臉被路燈照出一點疲態。我走過去，他抬頭，把手機收起來。
「你怎麼這麼快？」我上車，繫安全帶。
「電視臺離這裡不遠。」他發動車子，「而且我開車比較快。」
「你不是應該很累？」
「累。」他承認，「可是坐著也是坐著，來接你剛好。」
我看著他握方向盤的手，指節分明，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錶帶。「霖哥，你這樣會不會太勉強？」
「不會。」他停了一個紅燈，轉頭看我，「我反而覺得，來接你這件事讓我今天收尾收得比較好。棚裡那些人吵了一整天，我上車的時候還在想事情，看到你走出來就好了。」
我不知道該接什麼，只好低頭玩安全帶。
「晚餐吃了嗎？」他問。
「還沒。」
「我猜也是。」他打了方向燈，「前面有間粥店，我常去。你感冒剛好，吃這個剛好。」
粥店在巷子裡，店面不大，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菜單。老闆看到他就喊了一聲「霖仔」，他點頭回應，熟門熟路地帶我坐到靠牆的位置。
「你常來？」
「收工太晚的話會來。」他把菜單遞給我，「這間開到凌晨兩點。老闆的皮蛋瘦肉粥很好吃。你點那個，再加一盤燙青菜。」
「你幫我決定？」
「我問你意見。」他抬眼看我，「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換。」
我看著菜單，最後還是照他說的點了。他自己叫了碗蝨目魚粥，又加一份滷豆腐。老闆送上來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，笑得很曖昧，什麼都沒問。
「老闆認識你很久了？」我問。
「從我還沒紅的時候就在吃。」他吹了吹粥，「他不會亂講話。」
「你好像很習慣安排這些。」
「習慣。」他放下湯匙，「以前是一個人習慣，現在多一個人，要重新學。」
我低頭吃粥，熱氣撲到臉上。他這人講話總是這樣，平平淡淡地丟一句，然後就繼續吃他的東西，好像剛才那句話沒什麼。
吃到一半，他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皺眉，接起來。
「嗯。……我說了明天進公司談。」他語氣轉冷，「不是現在。……我知道，但你現在打來我也不能怎樣。合約的事我不會改，你去跟他們講。」
他講話的時候沒有提高音量，可是整個人明顯收起來了，肩膀繃著，連帶粥店裡的空氣都像被壓了一下。我安靜地吃我的粥，沒有插話。
他掛掉電話，把手機反面朝下放在桌上，揉了一下眉心。
「抱歉。」
「不用抱歉。」我把滷豆腐推過去一點，「工作的事？」
「廠商臨時要改合約內容。」他吐了一口氣，「我經紀人擋不住，打來問我意見。這種事常這樣，不是第一次。」
「聽起來很煩。」
「煩。」他點頭，夾了一塊豆腐，「不過我剛剛發現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在講電話的時候，你沒有一直看我。」他抬眼看我，「也沒問我怎麼了。」
「你想講就會講啊。」我說，「而且你看起來不想被打斷。」
他沒有馬上接話，把豆腐吃完，才慢慢開口：「我以前交往過的人——」
我抬頭。
「也不算交往。」他改口，「有過幾次別人介紹的對象，吃飯、聊天。我只要一接工作電話，對方就會開始問，是不是很忙、要不要先走、是不是不開心。問一次兩次是關心，問到第五次，我光接電話就有壓力。」
「我剛剛只是不想吵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我，「所以我才說，我發現一件事。」
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，拿湯匙攪了攪碗裡的粥。「你這樣講，我會覺得你在誇我。」
「我在誇你。」他很自然地說，「不行嗎？」
「霖哥。」
「好，我不講了。」他嘴上這樣說，嘴角卻沒收，「吃粥。」
吃完粥出來，他問我要不要走一走。我說好，反正時間還早。我們沿著巷子往外走，經過一排關了門的小店，騎樓下停著幾臺機車。他走在外側，我走在靠牆那一邊，兩個人的步伐不知道什麼時候對上了。
「我明天要進公司開會。」他忽然說，「下午可能就結束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不要來？」
我停下腳步。「去你公司？」
「不是進辦公室。」他也停下來，「大樓樓下有間咖啡廳，我開完會下去找你。你請半天假，或是下班直接來都可以。」
「你開會我為什麼要去？」
「因為我想。」他說得理直氣壯，又馬上補一句，「你想來再來。我沒有要你請假。」
我看著他站在路燈底下的樣子，外套領子翻起來，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。這個人前一秒還在講合約講得冷冰冰，下一秒就用這種語氣問我要不要去。
「好啦。」我說，「我下班過去。你開完會再跟我說。」
他點頭，看起來很滿意，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繼續往前走，並肩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。
到了停車的地方，他幫我開車門。我坐進去，回頭看他繞過車頭。上車之後他沒有馬上發動，手放在方向盤上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「晴晴。」
「嗯？」
「剛才電話的事，我之後跟你講清楚。」他轉頭看我，眼神很直，「不是要你幫我解決，只是我不想讓你覺得，我對你講話跟對別人講話一樣。」
「我沒有這樣覺得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發動車子，聲音放鬆下來，「因為我對別人的耐心，大概只有對你的一半。」
我看著窗外，覺得臉又開始熱。這人講話的方式真的很犯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