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抗拒他的懷抱，整個人縮在他胸前，聞著那股被夜風吹淡又從他衣領裡透出來的雪松與黑茶氣味。電梯門一開，他抱著我走進走廊，皮鞋踩在淺色地磚上，發出規律的低響。我的臉頰貼著他肩膀，耳邊全是他平穩的心跳，一聲一聲，像要把急診室裡殘留的緊繃全數壓下去。
「想先泡個澡？」他低頭問，唇峰擦過我額角，語氣裡帶著商量，手卻已經騰出一隻去按門邊的指紋鎖。
「想先躺著。」我答得含糊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
門在身後闔上，他沒開大燈，只點亮玄關一盞暖黃的壁燈。屋裡很靜，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細微氣流。他把我抱到客廳沙放好，半跪在旁邊，先替我脫鞋，再把我汗濕貼在頸側的髮絲撥開。那片阻隔貼邊緣已經翻起一角，他撕得極慢，指腹壓住我後頸皮膚，像怕弄痛我。
「這裡有沒有腫？」他湊近檢視咬痕，眉頭微蹙，鼻息落在我耳廓上。
「不知道，回家路上沒注意。」我側了側脖子，把後頸更完整地露給他看。
他的指腹沿著腺體外緣輕輕繞圈，力道很輕，像在描那片淡粉色的牙印。我感覺他停頓了兩秒，接著唇貼了上來，不是咬，只是印了一個吻，帶著壓抑過的力道。
「以後發情期前三天就要跟我說。」他起身，把我往懷裡帶，語氣平淡，卻不是商量。
我點頭，任他抱著走進臥房。房裡那套被單早就換過了，深灰色的棉質布料散著淡淡的洗衣精香氣。他把我放平，拉過被子蓋到腰際，自己坐在床沿，脫了那件領口已經沾上汗漬的黑色上衣，露出精瘦的肩背。
「你先睡，我沖個澡就來。」他側過臉看我，眼窩在昏暗中陷得更深。
「好。」我閉上眼，卻沒真的睡著，只是讓身體陷進床墊，感受那股被藥物壓下去的燥熱正在一點一點消退。
浴室水聲響了十幾分鐘。我迷迷糊糊時，感覺床墊一沉，他帶著沐浴後的濕氣與熱度從背後靠了過來。一手穿過我腰間，掌心覆在我小腹上，不揉不按，就只是放著。我往後縮了縮，把自己嵌進他懷裡，聽見他喉間極低的歎息。
「還在不舒服？」他的聲音貼著我後頸，悶悶地傳過來。
「沒有，只是……」我咬了咬下唇，聲音越說越小，「那個還沒拿出來。」
他頓了一拍才反應過來，低笑從喉間溢出，帶著剛沖完澡的慵懶：「忘了？」
我沒答，把臉往枕頭裡埋。他沒再逗我，一手探進被子，指尖沿著我大腿內側往上，動作不急不緩。我本能地夾緊腿，他掌心貼著我膝蓋外側，輕輕往外帶，力道不強，卻不容拒絕。
「放鬆。」他貼著我耳廓說，氣音撓得我縮了縮脖子。
我感覺他的指腹沿著濕潤的縫隙探進去，找到那截細細的矽膠拉環，勾住，緩慢地往外抽。整個過程他做得很慢，每退出一點就停頓片刻，像在確認我的反應。我抓著他手臂，指甲陷進他的前臂肌肉，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。
「好了。」他把東西放到床頭櫃上，抽了張濕紙巾擦手，接著把我整個人撈進懷裡。我渾身軟得像被抽掉骨頭，額頭抵著他鎖骨，聽見他平穩的心跳。
「睡吧。」他一手環住我後腰，另一手順著我脊椎一節一節往下輕按，像哄小孩那樣拍著我腰側，一下、兩下，力道勻稱。我枕在他臂彎裡，意識慢慢往下沉，最後記得的是他唇峰落在我髮頂，低低說了句什麼，我沒聽清，只覺得那個吻輕得像羽毛。
醒來的時候，厚重的遮光簾已經被拉開一道縫，光線落在木地板上，切成窄窄一束。我側過身，床的另一半空著，被子卻好好掖在我身側。房門半掩，客廳的方向隱約傳來說話聲，壓得很低。
我撐起身，四肢仍然有些虛浮，像泡了一整夜溫水。床頭放著一杯溫水、一顆藥丸和一片新的阻隔貼，水杯底下壓著便條紙，上面是他的字跡，寫得簡短有力。
「吃了再出來。」
我聽話吃了藥，把阻隔貼撕開對準後頸貼好，走進浴室洗了把臉。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，唇色卻比昨天紅潤，脖子上幾處淡紅痕跡全露在衣領外。我拉了拉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深色長袖，褲管捲了三折，赤腳踩著地磚往外走。
客廳裡，霖哥站在落地窗邊，一手抄在褲袋裡，另一手握著手機，聲音聽起來像在跟經紀人通話。他背對著我，肩胛線條把深灰色的薄衫撐出俐落的弧度。
「拍得清楚嗎？」他頓了頓，語氣沒什麼起伏，「我知道。先不用發東西，我晚點進公司再說。」
我站在走廊口，沒出聲。他似乎察覺到視線，回頭看我，原本緊繃的眉眼一下鬆開，朝我比了比手機，示意再等一下。我點頭，把自己縮進餐廳那張木椅裡，捧著那杯他倒好的溫水慢慢喝。
電話很快就結束了。他走過來，把亮著的手機螢幕往桌上一放，我瞄了一眼，還沒看清楚內容，就被他拉進懷裡。
「睡得好嗎？」他從我頭頂問，下巴擱在我髮上。
「很好。你在講新聞的事？」
他沒瞞我，一手順著我還沒梳開的頭髮，淡淡道：「急診被拍了，拍到的人沒拍到你的臉，只拍到我把人抱進醫院。現在網路上都在猜。」
我仰起臉看他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眼底卻有種隱約的銳利，像在盤算什麼。我抿了抿唇，伸手拽住他衣角：「對你有影響嗎？」
他低下頭，看了我兩秒，忽然笑得極淡，指腹蹭過我睡醒後泛紅的臉頰：「對我的影響就是，我被拍到半夜抱自己女朋友上醫院，看起來有點狼狽。」
我噗哧笑出聲，緊張的氣氛霎時散了大半。他趁勢在我鼻尖親了一下，接著把我整個人往腿上帶。我跨坐在他身上，下巴靠在他胸口，手指無意識地拽著他肩頭的布料。
「記者有沒有亂寫？」我問。
「寫什麼都無所謂，只要你沒有被拍到正臉。」他一手扣著我的腰，另一手滑到我後頸，隔著剛貼好的阻隔貼按了按：「要公開也是我來，不是讓別人拍你。」
我頷首，臉埋進他頸窩，聞見熟悉的雪松黑茶味，混著一點早晨才有的皂香。他輕輕晃著我，像在哄一個還不清醒的人。
「之前我不是說過嗎？你身體歸我管，你的生活也歸我管。」他湊到我耳邊，唇峰擦過耳垂，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見：「所以那些新聞交給我，你負責吃藥、喝水、休息。」
「那我今天可以不去公司嗎？」我小聲問，話裡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撒嬌。
他低笑，手掌在我腿側拍了拍：「請了假就別去了。晚點我進公司開會，你待在家，門鎖著，微波爐裡有早點，餓了就拿出來吃。」
「你煮的？」我撐起身，眼睛都亮了。
「煎蛋捲跟烤土司，不準挑剔賣相。」他淡淡瞥我，又補了一句：「飲料是黑豆漿，不加糖，溫度應該還可以。」
我笑得眼睛都彎了，摟著他脖子搖了搖。他任我鬧，眼裡全是縱容，過了一會才抬手，把滑到我臉頰的頭髮重新別到耳後。
「去刷牙，吃完再回床上躺。」他低聲催促，手指卻還勾著我腰間鬆垮的褲頭，沒有要放我走的意思。
我湊過去在他下巴親了一口，很輕，像回報他昨晚一整夜的守候。他眼神暗了暗，喉頭動了動，卻只在我唇上回親了一下，不深，剋制得恰到好處。
「聽話。」他啞聲說。
我從他身上滑下來，赤腳走進浴室，回頭看他一眼。他仍站在餐桌邊，日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，把他半邊側臉映得格外柔和。我忽然覺得，那些新聞再怎麼喧囂，也進不了這間屋子。
浴室裡水聲重新響起，我刷牙洗臉的同時，聽見他在客廳收拾碗盤，又低聲講了兩通電話，一回是跟司機，一回是跟公司的人。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，有條有理，像把所有慌亂都關在門外。
等我走出來，他已經換好外出的黑色西裝，正站在玄關前整理袖釦。那身深色的剪裁襯得他肩寬腿長，和剛才那個穿家居服替我煎蛋捲的男人判若兩人。他見我出來，走回來在我額上落了一個吻。
「我走了，有任何不舒服就打給我。」他掐了掐我後頸，避開腺體，又叮囑：「門鎖著，別開窗，外送別自己下樓拿，警衛會送上來。」
「好。」我仰著臉，朝他揮了揮手。
大門開了又關，鎖芯彈回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。我站在玄關，聽見門外他的腳步聲漸遠，才慢慢踱回餐桌，掀開他蓋在盤子上的餐蓋。煎蛋捲煎得金黃，邊緣微微焦脆，烤土司抹了薄薄的奶油，旁邊一杯黑豆漿，還冒著溫熱的氣。
我咬了一口，蛋香混著一點蔥花，鹹淡正好。窗外的晨光已經亮得有些刺眼，我卻覺得整個人像被一層暖融融的膜包著，從裡到外都倦倦地發軟。
吃完早餐，我把碗盤洗好放回架上，走回臥房補眠。被子裡殘留著他身上的味道，我整個人縮進被窩，沒過多久便又睡了過去。
再次醒來時，天色比剛才更亮。我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，解鎖一看，社群媒體的通知多到幾乎癱瘓畫面。我沒細看，只點開他留給我的那則訊息。
「還在睡？我開完會打給你。家門口我放了外送，不用去拿，十分鐘後會掛在門把上。」
訊息下頭跟著一張柴犬貼圖。我瞇起眼，好不容易才看清那隻紅棕色的柴犬正用前腳捧著一顆鮭魚飯糰，笑得憨態可掬。
我回了他兩個字：「醒了。」加了三個吐舌的表情符號。
他沒回，應該在忙。我點開另一則新聞快訊，標題寫得聳動：「頂流男星連夜送圈外女友就醫，急診外親密相擁。」下面的照片只拍到霖哥側臉，他懷裡的女人從頭到腳裹得密不透風，連身形都很模糊。倒是他抱著我走向車子的背影，拍得出奇清晰，連他衣領下那截因為抱人而繃緊的小臂肌肉都被放大檢視。
我滑了兩頁，留言串裡有人祝福，有人猜測，也有人酸言酸語。我沒再多看，退出頁面，把手機扔到被子一角。
客廳的門鈴響了，是外送員把午餐掛在門把上。我等他走遠了才去開門，果然看見深藍色的保溫袋掛在門邊，裡頭是兩盒熱騰騰的餐點，還有一包用牛皮紙包著的藥袋。我把東西拎進門，重新落鎖，在客廳那張單人椅上盤腿坐著吃。
吃到一半，霖哥的電話來了。我接起來，他身邊的背景音很雜，像是剛從會議室出來。
「在吃午餐？」他問。
「嗯，外送到了。你呢？吃過沒？」我含著一口飯，說話有些不清楚。
「還沒。這邊的人吵著要把新聞壓下去，我剛跟公司談完。」他停頓一下，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度：「你想公開嗎？現在還來得及，我可以讓經紀人直接發照片。」
我愣住，筷子停在半空。他這是在問我意願，不是在跟我說結論。我吞下嘴裡的飯，握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「我不想因為被拍到才公開。」我慢慢說，語氣是連自己都意外的堅定：「我想跟你一起，好好面對的那種公開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半晌，接著他低低笑了兩聲，像從胸腔裡震出來。
「好，那就等風頭過了，我正式帶你露面。」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柔軟：「你先好好吃飯，晚點我回去，我們再談。」
我嗯了聲，掛掉電話後，把最後半盒飯扒完。屋裡又安靜下來，外頭的陽光已經斜向客廳另一角。我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的吊燈，腦中反反覆覆只有他那句「正式露面公開」。
門鎖再次響起的聲音，是傍晚五點多。我聽見陌生卻熟悉的腳步聲走近，還沒起身，玄關就傳來他脫鞋的響動。接著他走進客廳，西裝外套已經脫了，剩下白襯衫和鬆了兩顆釦子的領口，整個人帶著戶外微涼的氣味，直直走到我面前。
我仰起臉看他，還沒開口，他就單膝跪在茶几旁，張開手臂把我整個人圈進懷裡。
「新聞我處理過了，不會有人拍到你的臉。」他貼著我耳邊說，掌心一下一下順著我背部：「今天讓你一個人在家，對不起。」
我搖搖頭，下巴抵在他肩窩：「我睡得很好，也吃得很飽。你有沒有吃？」
他輕笑，沒回答，只是低頭尋我的唇，不帶情慾地碰了碰，像在確認我的溫度。片刻後他拉著我起身，走進臥室，讓我重新躺回床上。
「再躺會，我沖個澡就來。」他解著錶帶，眼神定在我身上。
我點頭，側過身看他走進浴室。玻璃門後的身影被水氣模糊，我閉上眼，聽著嘩嘩的水聲，心口那點因為新聞而起的浮躁，總算徹底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