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滑進車道，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去。我本來想問他今天棚裡忙不忙，話還沒出口，鼻腔先捕捉到一股很淡的氣味，像清早走進山裡的木頭，混著一點茶葉放涼之後的澀。那味道從他身上散出來，不濃，卻很穩，穩得讓人想靠過去。
「你味道今天比較明顯。」我脫口而出，講完才覺得這樣說好像有點失禮，趕緊補一句，「不是說不好聞，就是——」
「棚裡待太久。」他單手轉方向盤，語氣很平，「收工前狀態有點浮，我自己聞得到。抱歉，如果讓你不舒服要講。」
「沒有不舒服啦，」我把安全帶調鬆一點，「就是第一次這麼清楚聞到。原來雪松是這種味道，我以前都以為會很嗆。」
他握住方向盤的手鬆了鬆，「你分得出來是雪松？」
「嗯，還有茶。黑茶？」我歪頭想了想，「我對味道還算敏感，可能是 Omega 的關係。」
他沒有馬上接話，綠燈亮起來，他才低聲說：「我知道你是 Omega。第一天在電梯口，你扶住我的時候就知道了。」他頓了一拍，「你身上那個味道，白桃跟鈴蘭，很乾淨。我那天不太舒服，可是聞到之後，整個人比較定得下來。」
車裡安靜了一段，我把視線移到窗外，覺得臉有點熱。被他這樣講，好像我身上的味道是件值得記住的事。
「你這樣講，我會不知道要接什麼。」
「不用接。」他嘴角動了動，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不是隻有你聞到我。」
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大樓的側門，不是餐廳，也不是什麼熱鬧的地方。他熄火之後從後座拿出一個紙袋遞給我，裡面是一件薄外套。
「頂樓風大。先穿著。」
「你帶我來公司？」
「不是公司。」他下車繞過來開門，「頂樓有塊空地，平常沒人排班的時候沒人上去。我收工之後常去那裡坐一下。」
電梯往上，數字一層一層跳。他站在我旁邊，兩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，可是那距離被他身上的味道填得滿滿的。我忍不住問：「你帶人來過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他看著電梯門，「這是第一次。」
頂樓的門一推開，風就撲過來，我下意識抓緊外套領口。臺北的夜色鋪在腳下，路燈像一串串沒收好的珠子，遠處還有幾棟大樓亮著。他走到女兒牆邊，把手肘靠上去，回頭看我。
「過來。」
我走過去，學他的姿勢靠著。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，他伸手按了一下，按不住，索性不管。
「我今天在棚裡被問問題。」他開口，「記者問我，出道十年，有沒有想過定下來。」
「你怎麼回答？」
「我說，這種事不是計畫來的。」他側過臉，「然後我想到你。」
我心口突然跳得很大力，只能盯著底下某一盞路燈看。「霖哥，你講話真的很不修飾。」
「修飾的話，我對別人講太多了。」他轉過來面對我，手還撐在牆上，身體微微側過來，把我圈在他跟牆之間，可是留了很足夠的空間，沒有壓迫感。「晴晴，我三十二歲，工作性質你也知道。我能給的東西不多，時間零碎，出門會被拍，有些事不能解釋。可是我這幾天想的都是同一個人。」
風把外套下擺吹得啪啪響，我抓著衣角，覺得手心有點冒汗。
「你不用現在回答。」他又補一句，聲音放軟，「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，我做的那些事都是順便。」
「我沒有覺得是順便。」我抬頭看他，距離近得能數清他眼下的疲憊，「我只是有點不習慣。我生活很普通，上班、加班、回家，最大的煩惱是晚餐吃什麼。你這樣的人——」
「我這樣的人怎樣？」
「就，很多人在看。」我斟酌著字，「我會怕自己變成別人的話題。」
他聽完，沒有急著反駁，反而把撐在牆上的手收回來，站直了，跟我之間重新留出正常的距離。這個動作讓我鬆了一口氣，也讓我覺得他確實聽進去了。
「這點我想過。」他說，「所以我問你之前，先安排好一件事。」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副鑰匙，擱在女兒牆上，「這是我住處的備份。不是要你搬過來，也不是要你隨時來。只是如果哪天你加班到很晚，不想一個人等車，或者下雨天車不好叫，你有地方可以去。我不在也沒關係，門鎖跟警衛我都交代過了。」
我盯著那副鑰匙，一時說不出話。
「你這是在追人，還是在給人辦會員？」
他被我這句逗得笑出來，笑完才搖頭，「我朋友要是聽到你這樣講，會說我這十年白幹了。」
「你朋友？」
「經紀人。他今天問我晚上跟誰吃飯，我說一個普通上班族。他問我認真的嗎，我說對。」他把鑰匙往我這邊推了推，「你不用拿。我只是要讓你知道，我這邊是認真的，不是玩一玩。」
風忽然大起來，我打了個噴嚏，他立刻皺眉，伸手把我外套的拉鍊往上拉到下巴。
「上樓吹風是壞主意。」他嘴上這麼說，卻沒有要馬上走的意思，「再五分鐘。」
「你自己也穿得不多。」
「我體質好。」他看我一眼，「而且我現在心情好，不覺得冷。」
我把鑰匙拿起來，在掌心翻轉，金屬被他的體溫烘得微溫。「我先收著，但我應該不會隨便用。」
「這樣就好。」他點頭，語氣裡有種總算放下心的鬆，「有需要再用。」
我們又靠著牆站了一會，他開始講棚裡的事，講哪個樂手彈錯和絃還硬拗，講造型師今天幫他配了一套他絕對不會自己穿的衣服。我聽得笑出聲，他也跟著笑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細紋，讓那張平常太好看的臉總算有了人味。
下樓的時候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，他忽然伸手，很輕地碰了碰我外套的袖口，「這件你穿著吧，明天再還我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？」
「我車上有別的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而且我喜歡你穿這樣。」
我低頭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，袖長太長，蓋住我半隻手，看起來有點滑稽。我沒把袖子捲起來。
到了樓下，他送我到門口，這次沒有再說什麼「記得我說的話」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等我開門。
「霖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下次如果又狀態不好，可以跟我講。」我把鑰匙收進包包，「不用自己撐著。雖然我不太懂你們那種事，可是至少可以幫你買個水，或是在旁邊陪你坐著。」
他看著我，眼神慢慢地變得很軟，軟到我差點想別開臉。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說好了。」
我關上門之前回頭看他一眼，他還站在原地，手插在口袋裡，路燈從他背後打過來，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