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將我的掌心按在絨布袋上，指腹沿著布面輕輕摩挲，像在替我暖那枚沉默的小東西。我屏住呼吸，等他開口，卻只等到他俯下身，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鬢角，吐息拂過耳廓，帶著黑茶浸過雨水的潮潤氣味。
「先換衣服。」他的聲音沈進我頸側，像從喉間磨出來：「你領口都濕了，我不能這樣站著講。」
我這才察覺襯衫後領確實貼住皮膚，涼得我肩膀微微一縮。他順勢攬過我的腰，帶我往浴室方向走，步子慢而穩，指尖一路護在我腰後。經過穿衣鏡時，我瞥見自己的頭髮被雨氣弄得微亂，幾綹黑髮黏在頰邊，眼睛卻亮得不像剛加完班的人。大概是他站在身旁的緣故，整個人看起來意外柔軟。
走進浴室，他先打開暖燈，橘黃光線鋪滿磁磚牆面。我站在洗手檯前，看見他從櫃子深處抽出一條淺灰色棉質短袖與一件深色短褲，疊好放在置物籃上。他擰了條溫毛巾，朝我走近一步，動作自然地解開我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，用熱毛巾按在我後頸，慢慢地敷。
「這樣會舒服很多。」他低道，手掌覆在毛巾外，像要把溫度壓進肌理裡。我情不自禁閉上眼，後頸因暖意陣陣發麻，連帶整條脊椎都鬆了下來。他沒再說什麼，只替我把肩頸擦乾，又抹了抹我被雨掃過的鎖骨一帶。毛巾移到胸前時，他停住，黑眸抬起來凝著我，確認沒有半分勉強，才繼續往下，沿著領口邊緣輕輕擦拭。
我握住他的手腕，抬眼看他：「霖哥，我自己來就好，你這樣我也想照顧你。」他的襯衫肩線上也染了幾點深色水痕，我伸手去碰他領口，指尖碰到他喉側溫熱的皮膚，他沒躲，反而微微側過頭，讓我的掌心貼得更牢。
「你照顧我最好的方式，就是乖乖把濕衣服換掉，然後出來聽我說話。」他反手捉住我的手指，低頭在我指節上碰了一下，唇很輕，像在蓋印。我被他這一下弄得心口發軟，只能點頭，接過他遞來的乾淨衣物。他退出浴室前，把門虛掩，留了聲音在外頭：「有需要叫我，我就在客廳。」
我換上那件淺灰棉質短袖，衣擺寬鬆地蓋過大腿，深色短褲也鬆鬆地圈在腰上。衣料上滿是他的氣味，像被雪松裹了一整天，穿上後反而比方才更捨不得動。我用冷水拍拍臉，把換下的襯衫摺好放進洗衣籃，才趿著室內拖走出去。
客廳只開了落地燈，光線暈黃。霖哥背對我站在開放式廚房前，正把一隻小鍋放上爐子，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。他換了件深藍色家居上衣，袖口隨意挽高，露出結實的小臂。我走近時，他回過頭，黑眸在暖光裡顯得更深，目光先落在我身上，再由上而下慢慢掃過。
「很合身。」他低低道，聲音裡有讓人腿軟的滿意。他替我拉開吧檯椅，待我坐上去，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常溫氣泡水，旋開瓶蓋才推過來。我接過喝了一口，氣泡在舌尖細碎地跳，像他這個人，表面清冷，靠近了才發現裡面全是細小的熱鬧。
「你先喝點水。」他走回爐前，將切好的老薑放進鍋裡，又添了一勺黑糖。空氣裡很快漫開甜中帶辣的味道，薰得我眼眶發酸。生理期這幾日，他記得比我還牢，連這樣濕冷的傍晚都要先煮一碗熱的給我。我看著他攪動鍋裡的動作，忽然有種錯覺，眼前這個男人與電視上那個被千萬人追捧的霖哥，彷彿活在兩個世界。
「袋子裡到底是什麼？」我忍不住又問，指尖在吧檯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沒回頭，只低笑一聲，像在笑我快藏不住的好奇。
「等這碗喝完，我拿給你，你自己開。」他盛起黑糖薑汁，端到我面前，白瓷碗裡裊裊冒煙。他俯身時，衣襟微微敞開，鎖骨凹陷處的陰影讓我喉間發緊。他卻像沒察覺，只把湯匙放進碗裡，看了我一眼：「慢慢喝，別燙到。」
我舀起一小口，吹了吹才送進嘴裡。黑糖甜得恰到好處，薑的辛味從喉底暖到胃裡，整個人都熨貼起來。他坐在我旁邊，手肘撐在吧檯，側過臉盯著我喝。他看人的方式太專注，像在記住我每一口的表情，讓我耳根不自覺地燒起來。
「你也喝一點。」我把碗往他那邊推，他搖搖頭，卻低頭就著我遞去的湯匙喝了一小口。湯匙回到我手裡時，我愣愣地看著上頭沾過的痕跡，心臟像被誰輕掐了一下。他舔了舔下唇，目光鎖著我，語氣低得發燙：「不錯，很甜。」
我佯怒地瞪他，卻先笑了出來。黑糖薑汁見底，他把空碗收去水槽沖了沖，擦乾手，才走到我面前，從玄關把我包包拿來，取出那個深藍絨布袋。他沒立刻遞過來，反而蹲下身，仰起臉看我，那姿態帶著一種笨拙的鄭重，讓我的心跳一下子提到喉口。
「我今天在記者會上說，對象是普通人，要護著她。」他握住我搭在膝上的手，將絨布袋放進我掌心：「那時候我突然想，那些冠冕堂皇的話，其實不如這個拿在手上真實。」他頓了頓，黑眸裡映著落地燈的光，像燃著小小的火。
我慢慢拉開束口，把東西倒在手裡。一隻霧面銀色的鑰匙圈，掛著嶄新的防盜門鑰匙，鑰匙上刻著極小的「晴」字，是他家這個門的。鑰匙圈旁還串著一枚很小的銀製戒指，素面無花，卻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流光。
「這是我家鑰匙，跟之前備份那把不同。」他低聲說，拇指撫過我掌心的鑰匙：「那一把怕你只是來一趟，這一副，是給這個家另一個主人。」
我看著那枚銀戒，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下來。他伸手接住我臉頰上的淚，用指腹慢慢抹去，聲音溫柔得讓我發顫：「戒指不是求婚戒，求婚那枚我已經在弄了。這只先讓你套在鑰匙圈上，是我想告訴你，這裡不是我的住處，是我們的家。」
我哭著點頭，握緊那串鑰匙，冰涼的金屬在他掌心熨過後，已經染上溫度。他站起身，把我攏進懷裡，讓我貼在他胸前。黑茶與雪松的氣味覆下來，像在替我蓋上一層無形的毯子，把整個傍晚的雨都隔在外頭。
「那我可以隨時回家了嗎？」我悶在他懷裡問，鼻音很重。他低笑，胸膛輕輕震動，下巴擱在我髮頂：「你早就隨時可以。密碼也給你，不過鎖是指紋加鑰匙，你回去我把你的指紋也設進去。」他稍微拉開一點距離，低頭看我泛紅的眼眶，用指背碰了碰我睫毛上沾的水光：「哭成這樣，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。」
「是感動，你分不出來喔？」我捶他胸口一下，力道輕得連他上衣都沒移動。他抓住我的拳頭，湊到嘴邊親了親，笑得眼睛都彎起來。我看慣了電視上清冷禁慾的那張臉，此刻卻只見他眉目間盡是溫軟，像座在夜裡為我留燈的山。
「分得出來。」他牽我走到玄關門鎖前，按下設定鍵，我照他引導把拇指按上去，連按三次，鎖板發出清脆的確認音。他站得很近，下巴幾乎擱在我肩上，呼吸一波波拂過後頸。設定完成，他摟住我的腰，用嘴唇蹭過我耳垂，低低道：「歡迎回家，晴晴。」
我被他這聲喚得心頭一顫，轉過身，雙手攀上他肩膀，踮起腳吻住他。他似早料到，一隻手扣住我的後腦，另一手託高我的腰，讓我整個人幾乎離了地。唇齒相貼時，他起初還壓著力道，像怕弄痛我，我卻偏要再貼近一些，舌尖輕輕撬開他的齒關。他喉間滾出一聲悶哼，隨即反客為主，吻得又深又重，把黑糖與薑的甜辛味全數渡了進來。
雨聲在窗外越落越密，拍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脈搏。他把我按在門板前，吻一路移到耳後，又沿著頸側細細啄吻。我仰起頭，腦中像被雪松的氣味浸透，膝蓋軟得幾乎站不穩。他低喘著抵住我額角，手指撩開我後頸的碎髮，目光暗得像要著火，卻又硬生生停下來。
「你生理期，我不會動你。」他嗓音啞得厲害，呼吸燙在我臉側：「但你再這樣親，我怕我今晚連路都走不好。」
紅暈從我耳根漫到鎖骨，我偏還逞強：「那你就抱我進房間啊。」他聞聲笑出來，彎身把我打橫抱起，步伐穩穩地朝他的臥房走去。我將臉埋在他頸側，嗅到黑茶裡壓抑已久的灼意，與外頭綿密的雨聲一同，在夜色裡沉沉發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