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進電梯，按了樓層，門緩緩合上，把大廳裡那些嘈雜的人聲和電視播報聲一併隔在外頭。密閉空間忽然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。我低下頭，盯著提包拉鍊旁微微鼓起的絨布袋形狀，好奇心像螞蟻一樣爬上心口。他偏要說「不是戒指」，這分明是故意的，故意讓我在整個下午反覆揣測，折磨得心神不寧。
回到座位，辦公室果然還是那副沸騰過後的餘溫。幾個同事三三兩兩湊在茶水間，低聲講著記者會的事，有人見我進來，眼神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。我裝作沒事，把包包放進抽屜，拉開椅子坐下，螢幕上停著組長剛發來的檔案。雅婷滑著辦公椅湊近，手肘撞了我一下，壓低聲音問：「中午吃燒烤喔？難怪放你走那麼快，整個人香噴噴的，不是食物的香。」
我伸手點她額頭，把她推回原位，低聲說：「快回去工作啦，組長在看你。」
雅婷吐吐舌頭，乖乖滑回去。我鬆開滑鼠，眼角餘光掃過四周，確定沒人再朝這裡看，才悄悄把手機掏出來，點開霖哥的對話框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，最後只留一句「我到座位了。」正準備放下，手機震了一下，他回：「嗯，等等專心上班，下班前十分鐘告訴我。」
霖哥的時間掐得真準，話裡帶著哄人似的叮嚀，我看著那段文字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。正要專心處理檔案，組長從後面繞過來，把一份紙本資料放在我桌上，低聲說：「下午三點跟客戶視訊會議，資料先幫我對過格式。今天早上的事，我當沒看到。」
沒看到什麼？我抬眼看組長，他已經往自己座位走了，背影透著一點識相的距離。我翻了翻資料，裡面是關於新案場動線的簡報，頁面被紅色標註了好幾處。我收斂心神，一頁一頁核對，把格式跑掉的圖表重新拉整齊。雖然手裡忙著，絨布袋那個小小的重量卻一直壓在包包底層，像個勾人的秘密，每隔幾分鐘就竄上腦海。
三點的會議開始，客戶方開了鏡頭，我戴上耳機，專心回應對方對燈光和動線的疑問。霖哥先前教過我，緊張時就先把視線落在離鏡頭最近的講者臉孔上，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忽略。我照做，一來一回說得比平常更順，連客戶都連連點頭。等到會議結束，我忽然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。剛剛精神太集中，一路緊繃著，冷氣吹下來，涼得我打了個哆嗦。
雅婷遞來一條披巾，我接過裹住肩膀，低聲說謝謝。她笑：「你後來還帶著耳機，跟照片裡那種被甲方逼瘋的上班族有得比。」我瞪她一眼，又忍不住笑出聲。這個下午在忙碌裡過得飛快，等到我回過神，窗外的天空已經壓成深灰色，像隨時要落雨。
手機上跳出一則訊息，霖哥問：「下班前十分鐘，有想我嗎？」我看著那行字，耳根發燙，回了：「有啦。」隔了幾秒又補：「快下班了，外面看起來要下雨。」他回：「我在側門等你，帶傘下去了，慢慢走，不用跑。」
我開始收拾桌面，把資料夾排整齊、筆袋丟進包包。深藍絨布袋安然躺在夾層裡，我指尖碰了碰，還是沒拆。這種被叮囑「回家再看」的煎熬，像小時候把糖果藏在枕頭下，明明嘴饞得不得了，卻捨不得太快拆開。電梯下樓時，我透過玻璃窗看見外頭真的下起雨，細細密密地打在路面上，幸好不是傾盆。
出了側門，我看見他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小葉欖仁旁，身形被雨幕襯得格外清俊。幾個女學生經過，頻頻回望，他卻像全然未覺，目光只鎖在我身上。我踩著濕滑的紅磚道過去，還沒站穩，他已經把傘斜過來，整個人往我這邊攏。
「雨不大，但你怎麼沒多穿一點？」他低聲問，語氣裡全是擔憂，另一手拉開車門，護著我坐進去。
我縮進座椅，看他收了傘、坐到我身旁，司機平穩地啟動車子。他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條摺得方正的深色手帕，替我擦掉沾在額角的雨絲，動作慢而輕。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黑茶香，混著雨水的潮氣，像從某個很安心的夢境裡走了出來。
「下午開了視訊會議，客戶有誇我，說我們調整過後的動線清楚很多。」我看著他，聲音不自覺帶點撒嬌：「組長還說早上的事他當沒看到。」
霖哥聽完，笑從眼底漫開來。他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臉頰，語氣很低：「我女朋友這麼能幹，晚上是不是該獎勵？」
「那你先說，袋子裡是什麼？」我側過身，故意去戳他腰間。他抓住我的手，十指扣進我指縫，另一手往我後腦輕輕扶了扶，湊近我耳邊，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說：「回家再看。現在說了，你路上一定坐不住。」
我被他這句弄得心跳失序，連呼吸都短了半拍。路上他始終沒放開我的手，街燈和雨珠在車窗上交錯劃過，黃昏的天色被雨染成一片灰藍。車子停進地下停車場時，我才意識到這不是往我租屋的方向。
「我住處比較近，先回去換身乾爽衣服，免得著涼。」他解釋得雲淡風輕，可我聽得出他早就打算好。我沒戳破，任他牽著我下車，走進電梯。他的掌心乾燥溫熱，相較我方才沾了雨氣的指尖，像個穩定的小暖爐，把我一整天的疲憊都慢慢烘化了。
電梯門一開，他側身讓我先走，自己跟在半步之後，手仍護在我後腰。站定在他家門前，他拿鑰匙的同時，低頭望我一眼，黑眸裡帶著笑意：「想知道袋子裡的事，先進來，我們慢慢說。」
我仰起臉看他，雨水的涼意還黏在頸側，可胸腔裡全是暖的。我跟著他跨進門，聽見門鎖「喀」地落下。玄關的感應燈亮了，柔柔的光漫過來，他把我圈在矮櫃前，口罩早已摘去，湊近的鼻尖幾乎要碰著我，低聲問：「今天有沒有被那堆新聞弄得心煩？」
我搖搖頭，伸手環住他脖子，把自己埋進他頸窩裡。雪松與黑茶的信息素沉穩地包覆下來，像在替我擋掉外頭所有的喧囂。他手臂收緊，把我整個人貼進懷裡，下巴抵在我頭頂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有件事，本來想等求婚那天再說。」他的聲音透過胸腔傳進我耳裡，悶悶地震著：「但今天在記者會上，話都說出去了，我忽然覺得，不該再等。」
我從他懷裡抬起頭，對上他那雙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的眼睛。他拉過我的手，輕輕按在我自己胸前的絨布袋位置，像透過層層布料，把那秘密壓回我掌心。雨聲隔著窗，細細地落，整個世界像是隻剩下他和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