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開陽臺門走回那片喧鬧人潮，電視牆前圍滿了人，連隔壁部門幾個同事都跑來湊熱鬧。螢幕裡的他穿深灰訂製西裝，麥克風修得他下顎線條格外俐落，髮型整理得一絲不苟，只有左邊瀏海微微落下，像平常在家洗完澡的散亂那樣。我站在最外圍，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手腕，那條深綠手環還貼著皮膚，被袖口遮了大半。
「快看，記者問到交往對象了！」有人把音量調大，整個空間充斥著快門聲與麥克風碰撞的雜音。畫面裡一個女記者把錄音筆往前遞，問題尖銳得像把刀：「霖哥出道十年，從來沒有公開承認過戀情，這次選在商演高峰前發聲明，是否因為對象身分特殊，不得不對外說明？」
他抬眼看向鏡頭，眼神冷得連我站在這裡都覺得空氣溫度降了兩度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手指在桌沿輕敲一下，才用一貫平緩又不容置喙的語氣說：「不是不得不。是我想讓大家知道，我身邊已經有人了。」
現場一片譁然，我身後爆出好幾道倒抽涼氣的聲音。有人罵了句「太帥了吧」，有人語無倫次地重複「這到底是什麼偶像劇」。我低頭想藏住臉上的笑，卻聽見那低沉嗓音又響起：「她只是普通人，不是這個圈子的人。很多事情我不能替她決定，只能先護著她。所以希望媒體朋友，把焦點放在我的作品上。」
我悄悄從人群邊緣退開，回到自己座位坐下，把電腦螢幕往下壓了一點，假裝要整理桌上文件。可滑鼠點了好幾下，那份企劃書的頁面還停在第一頁。心跳雖快，卻不像先前那麼慌，好像他隔著螢幕朝所有人喊話，其實是說給我一個人聽。
一通電話打進來，我接起，是組長的聲音，叫我十分鐘後進會議室，說客戶要看最新一版提案。我應了聲好，把手機翻到霖哥的訊息，短短回了一句：「記者會我看到了。」正要放下，他又傳來：「中午我過去接你，吃燒烤。」後面跟了一隻柴犬咬著骨頭的貼圖。我忍不住笑出聲，結果旁邊一個同事轉頭看我，我立刻抿住嘴，把手機塞進裙袋裡。
會議室裡冷氣開得極強，組長站在白板前比劃，我坐在長桌尾端，膝蓋在窄裙下微微打顫。投影布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客戶代表問了幾個問題，我一一回答，聲音還算平穩。可每當走神一秒，腦海裡就浮現他昨天在車裡說要登記結婚的認真表情，耳尖便不受控地發燙。
散會時已經過了十二點。我收拾文件往外走，幾個同事喊著一起訂飲料，我擺擺手說有事。出了公司大門才發現天氣比早上悶，雲層壓得很低，柏油路面蒸著一股潮氣。我站在側門外的一棵小葉欖仁下，拿手機出來看，霖哥五分鐘前說：「快到了，別站太陽底下。」
我還沒回，就聽見一輛深色廂型車從巷口滑過來，車窗降下一半，他坐在駕駛座後方，口罩拉到下巴，朝我偏了偏頭。我快步走過去拉開門，冷氣撲上臉的同時，手腕被他一把扣住，輕輕往車裡帶。我跌坐進座椅裡，身後的門還沒完全關上，他已經把車窗按上，轉過頭來看我。
「有沒有為難你？」他問，聲音被口罩遮去一半，露出來的眼睛卻專注得像要檢查我全身。
我搖搖頭，把包包放到一旁，小聲說：「大家都在討論新聞，我好幾個同事跑過來要看記者會。組長開會時還偷瞄我幾眼，但什麼都沒問。」
他摘掉口罩，笑了笑，伸手把我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。指尖擦過耳廓，涼涼的，我縮了下脖子，他反而捏住我耳垂，輕輕揉了一下，說：「那就好。下午你還要上班，吃完我送你回來。」
車子平穩地拐出巷子，駛進車流裡。他今天穿得低調，黑色短袖上衣搭深灰外套，左邊耳骨上那枚銀色耳環在車窗光影裡一閃一爍。我偷看他側臉，喉嚨有些緊，想起雅婷問我中午要繼續審我的話，忍不住笑出來。
「笑什麼？」他一隻手先往我後腰攬了一下，又似有顧忌地收回，最後還是往我大腿外側輕拍了拍。我老實招供：「沒有啦，就……有同事問我，我們到幾壘了。」
他挑眉，唇角勾了起來，那表情壞得恰到好處：「那你怎麼說？」
我耳根又熱了，瞪他一眼：「我能怎麼說？辦公室裡能回這種問題嗎？」
他低低笑出聲，拉起我的手放到自己腿邊，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我的指節。那隻手寬大又乾燥，把我整個人從會議室的緊繃裡慢慢撈了回來。我靠向他肩頭，聞到他身上黑茶混著雪松的香氣，和今早留在我髮尾的味道疊在一起，像把昨天車廂裡那句「乖乖讓我護著」又說了一遍。
燒烤店開在巷子最裡面的二樓，整間店只擺了六張桌，老闆見他來，直接帶我們往最裡頭的包廂走。我脫了外套，他接過去掛上椅背，又順手把竹簾放下，外頭完全看不進來。他先替我倒了溫麥茶，再把菜單遞給我，卻沒放開手，指尖在我的手背輕輕點了一下。
「想吃什麼就畫，不用替我省。」他聲音放得極低，像怕被什麼人聽去。
我低頭看菜單，五花牛、松阪豬、鹽蔥雞橫隔膜，光是品名就讓我餓得肚子叫了聲。他聽見了，用鼻腔哼笑，招手跟老闆加了一份海鮮煎餅，又說：「我幫你點蜂蜜檸檬，你那個快結束了，喝冰的不好。」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，整張臉瞬間漲紅，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：「你記得那麼清楚幹嘛啦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，理所當然地覆在自己掌心裡，低頭在我指節上親了一下，嘴唇熱得驚人。那一下很輕，卻讓我整條手臂都麻了。他抬眼看我，目光又沉又黏，像要把我吞進去似的，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說：「你的事，我都記得。」
我抽回手，捂住臉，只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他。這個男人在外面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樣，到了我面前就變成這樣，哪裡是什麼清冷頂流，分明是隻黏人的大型犬。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他後頸，他沒躲，反而順著我的力道低下頭，像在配合我。
吃完飯，他送我到公司附近的巷口。車停下，我正要拉門，他忽然解開安全帶，傾過身來替我把外套領口翻好，又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深藍絨布袋，塞進我掌心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我低頭要拆，他按住我的手，說：「回家再看。」他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「不是戒指。」
我被他這句弄得心臟猛跳，只好把那小袋子小心放進包包內層。他湊近，隔著口罩，用嘴唇碰了碰我的額頭，聲音悶悶地傳過來：「下班我來接你。」
我點頭，推門下車走進公司側門。手心裡還殘留著那絨布袋的觸感，又軟又沉，像一顆小小的心跳。走過大廳時，牆上的電視正重播記者會片段，畫面裡的他目光平穩地直視鏡頭，說：「她值得我用一輩子去守。」
我腳步一頓，眼眶驀地熱起來，趕忙低下頭，快步走向電梯。手指在裙袋裡緊了緊，像要把那句話攥緊，又像怕自己太幸福，走路都會輕飄飄地踩空。電梯門關上前，我從縫隙裡又瞥見螢幕上的他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這個人，是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