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時，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斜斜切進房間，落在被子上像一條細長的金線。霖哥已經不在床邊，空掉的位置還殘留著他身上的雪松氣味，枕頭中央凹下一個淺淺的形狀。我伸手摸過去，被單微涼，他大概起了一陣子。
床頭櫃壓著一張便條紙，他的字跡俐落，像用尺量過似地排列在淡黃色紙面上：早餐在電鍋保溫，生理期別喝冰的。今天有記者會，我先去公司。我會讓助理把聲明發出去，你上班路上小心，到公司傳訊息給我。
我捏著那張紙，指尖沿著他寫的「小心」二字慢慢劃過，心口有股熱流往上湧。昨晚在車廂裡哭得太久，眼睛到現在還腫得慌，可腦子裡全是霖哥那雙沉定到能把我整個人按進地面的眼睛。公司今天要發聲明，代表等我走進辦公室，世界會變成另一個樣子。
我爬下床，趿著室內拖鞋走到浴室，鏡子裡那張臉腫得連自己都嚇一跳。我用冷水潑了潑臉，簡單洗漱完，繞回廚房掀開電鍋，裡頭擱著一碗南瓜小米粥，旁邊擺著兩碟小菜。我盛出來坐在中島前慢慢吃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，霖哥傳來的訊息只有四個字：「醒了嗎？」
我嘴裡含著粥，匆匆打字回去：「醒了，在吃你留的粥。」
他秒回：「吃完再出門。聲明十點發。」
我看著「十點」那兩個字，胸口驀地收緊。現在才八點半多，距離那則會改變一切的公告，剩下不到兩個鐘頭。我將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吞下去，甜味在舌尖漫開，和他平常給我準備的食物一樣，溫度剛好，份量剛好，像怕我多吹一點風都不行。
出門前我換上自己帶來的那件杏色襯衫，腰間繫了條深藍窄裙，長髮用夾子別在耳後。今天要面對辦公室所有人，我不想再穿霖哥的黑色襯衫，免得雅婷又用那種揶揄到讓我耳根發燙的眼神盯我。可是站在玄關穿鞋時，我盯著鞋櫃上那瓶他留給我的防狼噴霧，忽然猶豫了。
手機又震一下，霖哥：「鎖門。窗都關了？」
我彎起嘴角，低頭回：「確認過了，門鎖了，窗戶也是。」
他傳了一張柴犬貼圖過來，圓滾滾的柴犬叼著寫有「好乖」的小牌子。我忍不住笑出聲，把防狼噴霧塞進包包最外層，拉好拉鍊，推門出去。
捷運車廂裡比平常擠，我縮在門邊握緊拉環，頭頂電子螢幕輪番跳著金融指數與廣告。坐在我斜前方的兩個女生正湊在一起看手機，聲音不大，卻精準穿過車廂的雜音。
「真的假的？那個霖哥有對象了？」
「你看公司發的，寫得很清楚，穩定交往，圈外人，不公開個資。一早就炸了，粉絲社群整個翻掉。」
我喉嚨一緊，視線不敢亂飄，只盯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那則聲明已經出來了，比預告的十點更早。窗外的廣告燈箱快速後退，我耳邊全是嗡嗡的雜訊，像整個城市都同時張嘴討論同一件事。我默默把口罩戴得更緊，下顎縮迸外套領口，直到列車進站。
走進公司大門時，我刻意放慢腳步。不少人擠在電梯口，低聲交頭接耳，連平常很少聊八卦的財務大哥都掏出手機，向旁邊的人比了比螢幕。我從側邊繞過人群，按了電梯，等著那盞紅燈一格一格往下亮。
電梯門開，裡面已經站了五六個人。我側身閃進去，背抵著牆，聽鄰近兩個女同事吱吱喳喳地聊。
「我從早上刷到現在，幾個論壇都爆炸。霖哥出道十年，不是連緋聞都沒有嗎？」
「所以這次才可怕。圈外人，公司還特別寫不公開個資，代表他們很保護那個人。」
「欸，娛樂公司都這樣，說不定是煙霧彈，擋別的醜聞。」
我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捏了一下。電梯停在五樓，幾個人走出去，又擠進一批。我低著頭，包包抱在胸前，直到總務部的樓層燈一亮，才隨著人流往外走。
才剛拐進辦公區，雅婷就從茶水間竄出來，手裡捧著兩杯熱紅茶，笑得像偷到雞的狐狸。她一身淺灰針織外套，長髮紮成高馬尾，腳下那雙黑色平底鞋踩得飛快，轉眼就湊到我旁邊，用手肘撞了撞我。
「晴晴，你看到新聞了沒？」她壓低聲音，尾音卻藏不住興奮，「霖哥耶，之前把襯衫借你的那個霖哥，公司發聲明說他名草有主了！」
我接過她塞來的紅茶，紙杯熱得燙手心。我垂下眼，看茶麵上那層薄薄的水霧，嘴角不自覺抿起：「看到了。」
「太扯。」雅婷嘖嘖兩聲，拉著我到座位區坐下，「你記不記得上次他身上那件，深綠色手環，就是訂做的，我跟你說那款全臺只出五十條，你手腕上也有一條。現在回想起來，這不就是情侶手環嗎？」
我耳尖熱得發燙，將紅茶擱在桌角，拉開抽屜假裝找文件：「我戴好玩的啦。」
「你少來！」雅婷直接湊到我耳邊，熱熱的呼吸噴在耳廓上，癢得我縮起脖子，「上次我問你，是不是男人的衣服，你安靜得像被老師點名的學生。現在想想，根本有鬼。你老實跟我說，新聞裡那個圈外穩定交往對象，是不是你？」
我指尖停在抽屜裡一份企劃書上，心跳大得連自己都聽得見。周遭的同事還在討論，有人放大了音響，新聞主播的字正腔圓從某處流過來：「經紀公司證實，霖哥目前與圈外女子穩定交往中，為保護當事人隱私，不對外公開更多細節……」
「晴晴，你眼睛腫腫的，是哭過吧？」雅婷沒放過我，放下自己的馬克杯，伸手扳過我肩膀，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，「昨晚還一起出公司，今天早上他公司就發這種東西。你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我啦，我跟你熟到連你生理期都記得。」
辦公室裡有人拍了下桌子，大嗓門的旺哥舉著手機，向整間辦公室宣佈：「太扯了啦，頂流藝人直接認愛，今天股市不知道要漲還跌，你們有買娛樂公司的股票嗎？」幾個人笑作一團，有人回他「你買靈骨塔啦」，整個空間沸沸揚揚。
我趁亂把雅婷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，卻不敢鬆開，只小聲說：「我今天早上起來眼睛就是這樣，過敏而已，你別亂想。」
雅婷歪頭盯著我，那目光像要把我整個人看穿。她忽然湊近，鼻尖快要碰到我的臉：「你身上有股味道，不是你的白桃味。以前我不確定，現在整個辦公室都在講霖哥，我一靠過來就聞到了。」
我腦中嗡的一聲，立刻別開臉，下意識把外套袖口拉緊。霖哥的雪松氣味向來濃鬱，昨晚我在車廂裡整個人埋進他外套裡，今早那味道還殘留在髮尾，連我自己都偶爾能聞到。
「你果然！」雅婷尖叫一聲，立刻又摀住嘴，眼珠子轉了兩圈，拉著我往茶水間後方的小陽臺走。外頭風很涼，幾盆綠蘿被吹得葉子翻飛。她把陽臺門關上，轉身用食指戳了戳我額頭。
「說，是不是你？新聞裡連個姓氏都沒露，他就差沒直接把你名字刻在上面了。」雅婷語氣像在逼供，嘴角卻快咧到天邊，「晴晴，我們幾年老交情了，你不會連我都不信吧？」
我靠在鐵欄杆上，高樓的風從袖管鑽進來，帶走手心裡的潮熱。樓下車流聲如潮水，整個城市都在議論同一個名字。我低垂著眼，看自己鞋尖輕輕點著地，幾秒後才慢慢說：「他對我真的很好。」
雅婷倒抽一口涼氣，整個人跳起來抱住我，力氣大得我踉蹌一步。她嘴裡連聲嚷著「我的好晴晴」之類的話，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，卻燙得我眼睛又酸起來。
「所以新聞裡面，那些粉絲說什麼好羨慕，我也是其中一個啦！竟然是我身邊的人，天哪！」她放開我，雙手捧住我的臉，眼眶居然紅了一圈，「難怪你上次在樓下等他，難怪你身上有男人的衣服，難怪你手腕上多那條手環。我怎麼那麼遲鈍！」
我忍不住笑了，伸手去揉她的頭：「哪有遲鈍，是我不敢講。」
雅婷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，又恢復那副精明相：「那我問你，你們到幾壘了？」
「雅婷！」我瞪大眼，臉瞬間燒起來。
「好啦好啦，辦公室不宜。」她舉手投降，眼神卻沒半點放過我的意思，「但你要跟我說清楚，昨晚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？哭成這樣，是告白還是求婚還是分手？你總得交代，不然我今天沒心情上班。」
陽臺外幾片雲緩慢移動，晨光穿過雲隙，把我們兩人罩在一片明亮裡。我仰起臉，深吸一口氣，任由那股白桃與鈴蘭的淡香飄散在風中，混著雪松的後調，像某種只有我能辨認的記號。
「他昨天跟我說，他最想做的，是直接帶我去登記結婚。」我聲音很輕，卻穩得讓自己也意外，「不過他說不行，他還沒求婚。所以不是分手，也不是你猜的那些。」
雅婷張大嘴，整個人像被雷擊中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：「我的天，所以他真的把你當老婆在顧。」
我被這句話弄得臉更燙，伸手推了她一下：「你小聲一點，外面都聽到了啦。」
她湊得更近，拉著我的手嘰哩呱啦問個不停，從求婚準備到婚紗到喜餅，像要把未來十年的人生全部盤問一遍。我被她問得又好氣又好笑，只能揀些能說的講，其餘全用「我也不知道」搪塞。可不知道為什麼，聽她這麼熱切地問，我胸口那點忐忑反而淡了。至少在這裡，她不是把我當成新聞裡那個模糊的影子，而是我認識了這麼多年的晴晴。
陽臺門忽然被拉開，工讀生阿傑探出半顆頭，看見我們兩個，愣了一下才說：「雅婷姊，你手機一直在響，是客戶嗎？」雅婷揮揮手說知道，又轉頭朝我擠眉弄眼，小聲丟下一句「中午再繼續審你」，才推門回去。
我一個人在陽臺多站了一會，風捲來樓下公車靠站的剎車聲。我從口袋摸出手機，螢幕上躺著霖哥傳來的訊息，時間是二十分鐘前：「到公司了？」
我彎起嘴角，低頭打了兩個字回去：「到了。」
他過了一會回：「有沒有人欺負你？」
我看著那行字，眼前浮現他皺眉的側臉，耳邊全是雅婷剛才的笑聲。我將手機貼在胸口，沒來得及回，辦公室裡又爆出一陣驚呼。有人說記者會畫面出來了，全辦公室的人都往電視牆湊過去。我隔著玻璃門，看見螢幕上西裝筆挺的霖哥正低頭調整麥克風，身後是經紀公司的燈牆。他神情清冷，目光平穩，像把昨夜車廂裡那個說怕我跑掉的男人，妥妥地收進了一身筆挺的布料裡。
「出來看啊！」雅婷在裡頭朝我招手，嘴形無聲地喊：「你老公。」我瞪她一眼，卻還是推開門，走回那片喧鬧的人潮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