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夜色裡平穩地向前滑，街燈的光一段一段掠過車窗，把霖哥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。我靠在他肩上，鼻尖蹭著他外套的布料，聞到那股雪松混著黑茶的氣味，原本繃了一整晚的神經慢慢鬆下來。
「這幾天辛苦你了。」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吵到這車廂裡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安靜。
我抬起眼看他，他的視線仍落在前方路況，握方向盤的手指卻收緊了些。那語氣裡有種不太尋常的鄭重，聽得我心裡微微發緊。
「怎麼突然這麼說？」我問，下意識把他的手握得更用力一點。
他沒馬上回答，打了方向燈，讓車子切進外線，才慢慢開口：「你生理期來，身體不舒服，我還讓你陪我在巷口被誌遠堵到。剛才那一幕，你被嚇得不輕。」
「那又不是你的錯。」我反駁，額角往他肩窩裡蹭了蹭，「而且你把我照顧得太好了，我這幾天除了躺著吃，就是被你抓去泡澡吹頭髮，哪有辛苦到。」
霖哥短促地笑了下，騰出手來揉了揉我後腦：「你這種時候就特別會說話。」
「實話啦。」我嘟囔。
車子停在一處紅燈前，霓虹招牌的光落在擋風玻璃上，紅的藍的，像把整條街都泡在彩色的水裡。霖哥轉過頭來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眼神深得讓我心跳漏了半拍。
「晴晴，這幾天我不只照顧你。」他開口，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打著圈，「我跟公司那邊也一直在談。」
我坐直了身子，心跳莫名快起來：「談什麼？」
「談你。」他答得乾脆，目光筆直地望進我眼裡，「談我跟你的關係，要怎麼擺到檯面上。」
車廂裡一下子靜得只剩空調的風聲。我嘴唇動了動，一時找不到聲音。方誌遠剛才在巷子裡那張錯愕的臉又浮上來，還有他那句「工作風險」。我忽然有點慌，指尖無意識地掐進霖哥的掌心。
「結果呢？」我問，嗓子有些啞。
紅燈轉綠，霖哥重新踩下油門，車身平穩向前。他沒急著開口，等車子開過一整個街區，才用一種像在宣讀重要決定的語氣說：「公司同意，公開我有穩定交往對象，圈外人，不公開你的個資。」
我怔住了，腦子裡嗡嗡響。車窗外的光一閃一閃掠過，像在替他那句話打拍子。
「霖哥，你……你開玩笑嗎？」我整個人側向他，連安全帶都被我扯得繃緊，「你的經紀公司怎麼可能同意？」
「他們沒有選擇。」他聲音平淡，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，「我手上有幾個品牌約，合約條款簽之前我就讓我律師看過，沒有哪一條能管我談戀愛。公司想繼續合作，就得接受這件事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話全堵在喉嚨裡。眼前這個男人，明明剛才在巷子裡還冷著臉把經紀人堵得說不出話，現在卻用這種雲淡風輕的口吻，告訴我他替我擋下了一整間公司的壓力。
「方誌遠同意嗎？」我問，聲音小得幾乎被空調蓋過。
「他不同意，也得同意。」霖哥轉了半圈方向盤，車子拐進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，「我跟他說得很清楚，你是我的人，這樁事沒有商量。」
我低頭，眼睛突然酸得厲害。這幾天我躺在他床上貪睡的時候、喝他燉的湯的時候、被他抓去泡熱水澡的時候，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會議、那些質疑、那些我根本想像不到的談判角力。他回到家還要笑著問我湯夠不夠燙、肚子還痛不痛。
「那你這幾天不是很累嗎？」我哽咽著擠出一句，側過身去抱他的手臂，把臉埋進他上臂的衣料裡，「你都沒有跟我說。」
「跟你說，你會擔心。」他語氣照舊平穩，手臂卻配合地往我這邊收了收，讓我抱得更舒服，「而且這些事，本來就不該讓你來煩。」
我沒有接話，只把眼淚無聲地抹在他袖子上。霖哥大概察覺了，因為他放慢車速，讓車子靠在路邊停下來，打亮警示燈，解開自己安全帶後側過身，把我整個人攬進懷裡。
「怎麼又哭了？」他低聲問，掌心貼著我後背，一下一下撫著，「我跟你講這些，不是要你難過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，就覺得這幾天躺在你家的我，像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痴。」我悶在他胸口，鼻音濃濃的，「你一個人扛那麼多事，還煮火鍋給我吃、幫我買衛生棉、半夜替我換熱水袋……」
他忽然笑了，胸膛輕輕震動，下巴抵在我頭頂：「那些是我自己想做的。看你吃我煮的東西、穿我的衣服、睡在我的床，比開什麼會都讓我放鬆。」
我從他懷裡抬起臉，眼眶熱熱的，看他襯衫領口被我的眼淚暈出幾點深色。霖哥用指腹抹過我下眼瞼，動作輕柔得不像方才那個在巷子裡對經紀人冷聲冷氣的男人。
「我還沒講完。」他低頭凝著我，指尖把我臉頰上黏住的一縷髮撥到耳後，「公開的事，只是對外的說法。我這幾天其實最想做的，是直接帶你去登記結婚。」
我整個人僵住，心跳驟然劇烈，像有人在我胸口打翻一鍋滾水，又燙又滿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？」我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尾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霖哥看著我，眼神沉得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釘在原地。他沒有笑，可那張冷峻的臉上浮著一層極淡的、只在我面前才會露出的柔光。
「我說登記結婚。」他一字一字重複，像怕我聽漏任何一個音節，「我這兩天想了很多次，開會的時候想，回家的路上也在想。我甚至打給我的律師，問他如果現在結婚，對我的合約和資產會有什麼影響。」
我嘴唇發顫，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掉下來，一顆一顆砸在他圈住我的手臂上：「你……真的假的……你為這種事打給律師？」
「嗯。他跟我說，用我的律師團處理，婚前協議一簽，不會有太大問題。」霖哥嘆了口氣，手順著我的背脊往上，停在我的後頸，用掌心護著那處他標記過的腺體，「但我還是先忍住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我啞聲問，自己都分不清是遺憾還是鬆了一口氣。
他盯著我，過了幾秒才低低笑開，額頭抵上我的額，鼻尖親暱地碰了碰我的鼻尖。
「因為我還沒跟你求婚。你值得一個像樣的求婚，不是哪天洗澡洗到一半，我突然拿著證件說我們明天去戶政事務所。」他聲音裡帶著自嘲，又軟得讓我心口一陣陣抽緊，「而且現實還有事業問題。公開戀情，公司配合發聲明，跟你結婚是另一件事，我想把它做得周全，不讓你受委屈。」
我已經哭得說不出話，只能攀著他後頸，把自己埋進他頸窩裡。眼淚沾在他皮膚上，又被他身上的體溫烘得發燙。霖哥沒有催我，只把我圈得更緊，手掌在我後背緩慢地拍。
「我連你這幾天的生理期都捨不得你難受，怎麼可能讓你連結婚都被草草對待。」他側過頭，嘴唇貼著我耳廓，一句話說得又低又慢，「但是晴晴，你被我標記了，這代表我們天生一對。你想跑，我這關你過不了。」
我靠在他頸邊，哭著哭著又笑出來，聲音又啞又糊：「誰要跑了，從頭到尾都只有你在怕我跑。」
「嗯，我怕。」他承認得乾脆，一手捧起我的臉，拇指不停擦著我濕漉漉的臉頰，「我怕你被那些記者嚇到縮回去，怕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麻煩，怕你哪天跟我說，霖哥我們還是算了。」
「我才不會那樣說。」我抽抽搭搭地反駁，伸手抓住他西裝前襟，把他往我這邊扯近，像要把自己整個嵌進他身體裡，「你少在那邊自己嚇自己。」
他低低笑了，那笑聲貼著我耳膜，聽起來像深夜裡最暖的那陣風。外頭幾輛車從我們旁邊呼嘯經過，警示燈在車窗上一下一下跳著黃光，路邊樹影被風吹得歪斜，世界卻彷彿只剩下這個狹小的車廂，和他圈住我的體溫。
「所以現在，」我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讓聲音穩下來，「我是你對外公告的穩定交往對象了？」
「等公司發正式聲明就是了。」他輕啄了下我眉心，「在這之前，你還是得乖乖讓我護著。上下班我接，陌生電話不要接，要出門先跟我說。」
「你又把我當小孩子管。」我鼓起臉，眼淚還沒乾透，語氣倒先恢復了幾分精神。
霖哥挑眉，屈指在我鼻尖上輕輕一刮：「誰剛才在巷子裡絆到紅磚？」
「那、那是意外！」我窘得耳尖發燙，整個人往後縮，卻被他撈著腰又拉回懷裡。
他順勢低頭，在我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，像在嘗我眼淚的味道，又像在給方才那些過於沉重的坦白蓋上一枚安靜的戳記。我閉上眼，手指揪著他西裝領口，感受到他唇瓣的溫度像一小簇火，把我殘存的慌亂和痠澀一併蒸散。
「回家。」他退開一點，鼻息仍與我的交纏，嗓音啞得讓我耳根發麻，「你晚餐還沒吃夠，我回去弄點熱的給你。」
「你不是訂了燒烤嗎？明天中午那餐。」我小聲提醒。
「所以今晚吃清淡點，你肚子這幾天經不起油煙。」他拉過安全帶，替我重新扣好，又把我肩上的外套攏了攏，才坐回駕駛座，「閉眼睡一下，到了叫你。」
我點頭，側過身面對他，整個人縮在副駕駛座裡，看他重新啟動車子。車內暖氣徐徐送來，混著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信息素，像一層透明的絨毯蓋在皮膚上。我半瞇著眼，路燈一盞一盞掠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「霖哥。」我睏意上來，聲音黏糊糊的。
「嗯？」
「如果公司明天發聲明，你的人設會不會崩掉啊？」
他失笑，伸手過來捏了捏我後頸：「我的人設是唱歌，不是出家。粉絲早晚要接受我有對象這種事。」
「那如果他們不喜歡我……」
「那我就一個一個說到你喜歡他們為止。」他打斷我，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，投過來的眼神卻亮得讓我不敢直視。
我笑了，把臉埋進他外套裡，聞著那熟悉的味道，像把自己交給了這條長長的夜路。車子繼續朝住處的方向開去，窗外城市的燈海層層疊疊，像在替我們鋪一條發亮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