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還沒反應過來，巷口那頭就拐進來一個人影。
那人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，手裡捏著手機，步伐很急，像是剛從哪個工作場合脫身。他抬頭的瞬間先看見霖哥的側臉，視線往下一滑，正好落在我們交握的手指上，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，連手機都忘了放回口袋。
「霖哥？」他皺起眉，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錯愕，「你怎麼會在這？」
我的心臟像被人一把掐住，指頭下意識想抽回來，卻被霖哥扣得更緊。他倒是半點慌張也沒有，只用空著的那隻手把帽簷壓了壓，側過身將我往他背後帶了半寸，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：「志遠，你怎麼也走這條。」
被叫志遠的男人目光還黏在我們交扣的指節上，過了兩秒才勉強移開，臉上已經換回那種經紀人該有的鎮定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刻意把音量放輕，像是怕被巷外人聽見：「我剛從後面的棚拍現場出來，車停這附近，想說抄近路去買咖啡。沒想會碰到你──你們。」
最後那聲「你們」咬得有點重，尾音往上浮，像在等一個解釋。
我低下頭，鼻尖幾乎要碰到霖哥的肩膀。他外套還披在我肩上，寬大的袖口幾乎蓋住我整條手臂；被他握住的掌心越發燙，像有細小的電流從他指縫往我身上竄。我知道自己現在該說點什麼，至少別讓氣氛這麼僵，可喉嚨像被誰上了鎖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「先找個地方講。」霖哥沒鬆手，卻朝巷子更深處抬了抬下巴，「站在這兒不好看。」
志遠點頭，跟著我們往裡走了十幾步，停在一處防火巷的岔口。那裡沒有路燈直射，光線半明半暗，牆邊堆著兩只乾淨的紙箱。霖哥沒讓我靠牆站，只把我護在靠內側的位置，自己用肩背擋住大半個巷口，才轉頭看向志遠。
「她是我的人。」霖哥的語氣很淡，像在交代一份行程表，「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，不該問的，就當作沒看見。」
志遠張了張嘴，表情在昏暗裡還是看得出複雜。他先望了我一眼，視線很快又回到霖哥身上，低聲開口：「你開什麼玩笑？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多少鏡頭在跟？前陣子代言剛談完，後頭還有兩個品牌在敲你的檔期，多少眼睛盯著你──結果你在這裡牽一個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，霖哥已經往前跨了半步。那半步不大，卻讓整個巷子的空氣都凝住了。志遠後面的話卡在喉間，像被無形的壓力頂回去。
「牽誰？」霖哥反問，嗓音還是低低的，卻冷得像是從雪地裡撈出來的。
志遠喉結滾了滾，視線閃了下，語氣明顯軟了：「我沒有要評論她的意思。只是你起碼跟我說一聲，我好有個底。上回你把代言推掉，我對外壓了多久才沒被寫成你耍大牌，現在又……」
「志遠。」霖哥打斷他，將我一直想縮回去的手重新捉緊，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了兩下，像無聲地安撫，「這不是工作，不用你壓新聞，也不用對外交代。你是我經紀人，我尊重你，所以今天讓你看見。但她就只是我的私事，跟任何人無關。」
我站在他身後，眼前是他寬闊的背。他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，那股淡淡的雪松氣味漫過來，混著巷子裡潮濕的水泥味，竟讓我鼻尖一陣一陣發酸。這男人明明在外人面前冷得嚇人，卻總在這種時候，把我藏在他能掌控的範圍裡，連一步都不讓。
志遠沉默了好一會，最後嘆了口長氣，抓了抓後腦，像在消化一個他不太想接受的壞消息。他看向我，這次的眼神終於沒了剛才的打量，反而多了點無奈：「抱歉，嚇到妳了。我是他經紀人，姓方，方誌遠。」
「她叫晴晴。」霖哥替我接了話，語氣放軟了點，「暫時別跟任何人提。」
方誌遠點頭，像是已經把自己該問的、能問的都吞回肚裡。他往巷口退了一步，臨走前又看了霖哥一眼，低聲叮嚀：「那你至少別在這種沒遮沒掩的地方牽著。不是隻有記者會蹲巷子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霖哥應得不鹹不淡。
方誌遠沒再多說，轉身往原路回去，皮鞋聲在窄巷裡一下一下變遠。我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，才發現自己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霖哥的衣角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「人都走了。」霖哥轉過身，低頭看我，聲音裡那層冷意褪得一點不剩，只剩哄人似的溫柔，「眼睛怎麼紅了？」
「我沒有。」我吸了吸鼻子，把臉埋進他胸口，悶聲說，「我只是嚇一跳，而且他看我的樣子，像在看一個天大的麻煩。」
霖哥低低笑了，胸腔貼著我耳畔輕輕震。他沒急著反駁，只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髮頂：「妳不是麻煩。是我自己沒安排好，不該讓妳在巷口跟我冒險。下次我會更小心。」
我從他懷裡仰起臉，想說點什麼，卻被他用拇指擦過眼尾。他指尖有點涼，動作卻輕得不得了，像在抹掉一片隨時會碎的霧。
「你在他面前好凶。」我小聲抱怨，試著讓語氣聽起來像開玩笑，「頭髮都快豎起來了。」
他挑眉，眼裡終於浮出點笑意：「有嗎？我以為我已經很客氣。」
「你客氣的話，他剛才就不會連話都說不完整。」我嘟囔，手指戳了戳他胸膛，「人家也只是擔心你的工作。」
霖哥握住我作亂的指頭，收進掌心裡搓了搓：「我知道。所以我沒瞞他。但有些界線，得早點讓他知道，才不會以後更麻煩。」
我輕輕喔了聲，低頭去看我們還交握著的手。他的指骨修長，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，在暗處也能看出長期保養的痕跡；而我的手指被裹在其中，像一株長在窄縫裡的藤，往他的方向攀。
「那我們現在還要去逛嗎？」我問。
他側頭看了眼巷口，又低頭看我，語氣帶了點歉意：「今天先回家。志遠說得對，這一帶離攝影棚近，容易有人經過。我讓車在另一頭等，我們繞小路回去。」
我點頭，沒多問。他重新把我的外套領口攏緊，牽著我往巷子另一頭走。這條路更窄，兩旁是舊公寓的後牆，空調水滴下來，在水泥地上濺出細小的響。有一戶人家的廚房亮著暖黃的燈，油煙味裡混著蔥蒜香，很家常，也很遠。
霖哥走得不快，每遇到有高低差的地方，他總會先跨過去，再回頭伸手扶我。我被牽得穩穩的，卻忍不住低聲笑：「你這樣很像在帶小朋友過馬路。」
他沒回頭，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笑意：「你本來就不會看路，地上有水也沒發現。」
「我有看到啦，才不是小朋友。」我反駁，腳下卻真的因為顧著講話，絆到一處翹起的紅磚。身子晃了下，還沒來得及驚呼，腰間就多了條手臂，將我整個人勾回他身側。
他低頭，鼻尖幾乎貼上我額角，呼吸拂過我眼睫，帶了點無奈：「就說你不會看路。」
我抿著嘴，理虧得說不出話，只能把臉別開。他卻沒鬆開手，反而就著那個姿勢，在我太陽穴附近輕輕親了一下，像在給一隻不聽話的小動物蓋章。
「回家吧。」他說，語氣沉沉的，卻暖得像巷子深處那扇透光的窗。
我乖順地點頭，跟著他繼續往另一條更窄的巷子裡走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吹得他外套下襬輕輕翻起，也吹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味。我悄悄把臉湊近他臂膀，吸了一口，像要把這個夜晚的緊張和他給的安心都收進肺裡。
拐過轉角，我看見那輛黑色廂型車停在路邊，車燈沒開，引擎卻已經發動。霖哥上前拉開後座車門，先讓我上車，自己隨後坐進來。前座是空的，方才那名年輕男人已經不在。
「我讓他先回去了。」霖哥解釋，伸長手臂將我往他懷裡帶，「車我開。」
「你開車就開車，不要一直摟我。」我動了動，卻沒真的掙開。
他低笑，替我把外套拉好，又順手將暖氣調高了些。車子裡很靜，只有空調送風的細響，和我們交錯的呼吸。我靠在他肩頭，看著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，心裡那點因方誌遠而起的慌亂，已經被另一種更綿密的東西取代。
「霖哥。」我忽然叫他。
「嗯？」
「你以後要是再被誰撞見，真的沒關係嗎？」我沒抬頭，只是用手指輕輕刮著他外套袖口的縫線，「我是說，你的工作、你的粉絲、還有那些記者……」
他沉默了幾秒，騰出握方向盤的右手，探過來覆在我交疊的手背上，沿著指縫慢慢扣進去。
「我既然敢牽，就沒打算只是牽著玩。」他目光仍直視前方，聲音卻穩得讓我心口發燙，「記者要拍就拍，經紀人要知道就知道。我唯一擔心的，是妳會被嚇到、會被追著問，會因為我的身分過得不安穩。其他的，我都能處理。」
我沒有接話，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。窗外的霓虹在濕潤的柏油路上拖成一道道彩色的光，像夢一樣浮在夜色裡。車子拐上大路，往他住處的方向平穩駛去。
「那明天中午，」我過了好久才開口，聲音帶著點鼻音，「你還會陪我吃燒烤嗎？」
他側過臉，眼底映著前方車燈的光，像在笑：「會。你想吃的那間，我已經讓助理訂了位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聲，眼淚卻莫名在眼眶裡轉了一圈。我偏過頭，把額角抵在他肩上，讓窗外流動的光打在自己半閉的眼睛上。他沒再說話，只把車開得更慢了些，像是路口每個紅燈，都在替我們把這一晚拉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