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賴在他腿上，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。再醒來時房裡更暗，床頭燈被調成最低亮度，他換了姿勢，半靠著床頭，一手拿手機在看，另一手仍貼在我小腹上，沒移開過。
「醒了？」他察覺我動，低頭把視線從螢幕挪到我臉上，「有沒有想吃點東西？」
我搖搖頭，聲音悶悶的：「嘴巴沒味道。」
他沒勉強，只把手機擱到一旁，指腹沿我額角慢慢摩挲。過了幾秒，他像想起什麼似的，輕輕把我從他腿上移開，拿枕頭墊在我腰後，起身走出臥室。我聽著他在廚房開櫃子、倒水、攪拌的細碎聲響，沒多久，他端著一個馬克杯回來，杯口飄著淡淡的蜂蜜香，裡面還加了檸檬片。
「喝一口看看，不會太甜。」他坐回床沿，把杯子湊近我唇邊，另一隻手託著杯底。
我撐起身子就著他的手喝了小半杯，溫熱微酸的液體滑進喉嚨，意外把胸口那股噁膩壓了下去。我抬頭看他，他眼裡有種很淡的得意，像個剛把人哄好的孩子。
「你怎麼連這個都想到？」我往後靠回枕頭上。
「妳中午只吃粥，嘴裡一定悶。」他把杯子放到床頭，拇指擦掉我唇邊沾到的水光，「明天想吃燒烤，今天也要把腸胃顧好，不然明天又喊不舒服。」
我抿著嘴笑，伸腳踢了他大腿一記，力道輕得幾乎像蹭。他握住我腳踝，戒慎地挑眉：「還會踢人，大概好多了。」
「你昨天才叫我好好休息，現在又嫌我太有精神。」我抽了抽腳，他反而握得更緊，用掌心的溫度把踝骨烘得發暖。
「我哪敢。」他低笑，替我拉高被子，「睡飽了就看點電視，不要滑太久手機。晚餐想吃魚湯麵線，還是雞湯粥？」
我正要回答，手機在床頭響了。他替我拿過來，螢幕上亮著雅婷的名字。我接起，雅婷的聲音微喘，像剛離開辦公室：「晴晴，你今天請假，組長問我你是不是感冒，我說你可能生理痛才沒進公司。你現在好一點沒？」
「還好啦，就悶悶的。」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「明天會去上班。」
「你不急啦，下午發布會的檢討報告我幫你送出去了，組長沒說什麼。」雅婷頓了頓，忽然壓低聲音：「欸，你老實說，是不是你那個男人不准你出門？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明明離我不到半尷，肯定能聽見話筒裡的聲音，偏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翻看手機，嘴角卻微微勾起。
「沒有啦，是我自己不舒服。」我用手肘頂他，他動也不動，只伸臂環住我腰，把我往他那邊帶了帶，「你別亂講，我明天就進公司。」
「好啦好啦，我會幫你跟組長說。」雅婷嘻嘻笑了聲，「對了，今天下班經過那間燉湯店，看到有人外帶好幾碗雞湯，包裝得超講究，店員還在袋子上寫名字。我還在想，我們這棟樓哪個幸運鬼能收到……」
我愣了下，側過臉看他。他沒抬頭，手指在螢幕上滑得慢條斯理，耳尖卻有點紅。
「你怎麼說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樣。」我乾笑，心跳悄悄加快。
「因為我站在旁邊等我的酸辣湯啊，就看到店員寫了你的名字。」雅婷的語氣裡全是八卦，「晴晴，你那個男人會不會太誇張了，連生理期都送湯？」
我張了張嘴，一時找不到話回。他忽然湊近，唇貼著我另一邊耳朵，用氣音問：「要說是我送的嗎？」
我耳根燙得厲害，瞪他一眼，對著話筒含糊道：「我還沒收到，可能只是同一個名字啦。」
雅婷在那頭笑得更大聲了：「那我明天去警衛室看看，是不是有人把燉湯寄到我們總務組了。」
我被她笑得心虛，又捨不得掛，只好低聲討饒：「你幫我保密啦，我先休息了，明天見。」
掛了電話，我轉頭要質問他，卻被他先一步按住後腦，輕輕吻在額角。他嘴唇很暖，落下的位置正好是我剛才皺起的地方。
「你連湯都訂了？」我聲音軟下來，手指無意識抓著他衣襟，「怎麼不跟我說。」
「本來想給妳個驚喜，讓警衛送上去，誰知道會被她撞見。」他鼻尖蹭著我顴骨，語氣裡有一點被戳破的難為情，「明天中午送到，妳和同事分了喝也好，熱的對妳身體好。」
我心裡像被誰握了一下，又酸又滿。他這人明明最討厭私事曝光，卻為了讓我在公司裡能喝上一口熱湯，把名字寫在包裝上，還落在雅婷眼裡。我仰起臉，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，力道很輕，像隻偷襲成功的貓。
「謝謝。」我這次說得清楚，沒再帶鼻音。
他勾著唇，把我整個人往懷裡攬，下巴抵在我髮頂。我環著他的腰，聽著他胸膛裡平穩的心跳，喉間還殘留著蜂蜜檸檬的酸甜。窗外的天完全暗了，房裡只亮著一小盞燈，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，投在牆上像一座安靜的山。
隔天進公司，我穿著他留的那件深灰連帽外套，裡面的針織衫夠厚，整個人裹得像顆行走的棉被。小腹貼著他幫我貼好的暖暖貼，腰後還塞了片薄毯，坐在位子上時不太冷，只覺得下半身有些虛浮，像踩在雲上。桌上的蜂蜜水是他出門前泡好的，用保溫杯裝著，吸管都替我摺好。
十一點剛過，總機就打內線讓我下去領東西。我到一樓時，警衛大哥一看到我就笑：「林小姐，有人送湯來，指名要給你，還說要趁熱喝。」
我簽收那袋湯時，袋子外果然有店家手寫的「林小姐」三個字，筆跡工整，旁邊還畫了朵小小的柴犬笑臉。我忍不住嘴角上揚，拿上樓時剛好被雅婷在電梯口逮個正著。
「我就說吧！」雅婷眼睛發亮，湊過來看袋子，「哇，這間燉湯不便宜欸，還附甜湯，太周到了吧。」
「他怕我生理期吃太油，就點清爽的。」我小聲說，耳尖有點熱。
「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啊，晴晴，你平常半句都不敢提。」雅婷用肩膀蹭我，「看起來成熟、會開車、出手又不小氣，重點是連你生理期都記得──這種男人要嘛是詐騙，要嘛是你上輩子有燒好香。」
我被她逗笑，回到位子把湯分成兩碗，一碗塞進她手裡。打開蓋子，是山藥蓮子雞湯，表面浮著幾點枸杞，湯清得幾乎透光，香氣卻濃得讓人鼻子發痠。我舀了一口，雞湯從舌尖暖到胃底，像有人隔著一道樓層，用這種方式把我圈在掌心。
下午四點，他打了個電話來，問我湯好不好喝。我縮在茶水間角落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「很好喝，雞肉好嫩，蓮子也燉得剛好。」
「喜歡就好。」他那頭有工作人員交談的背景音，聲音卻半點沒被蓋過，「晚上我早點收工，去接妳下班，想吃什麼？」
「你別跑來，我坐捷運回去。」我戳著窗臺上的小盆栽，「今天組長說五點半讓我先走，我回去等你。」
他沉默片刻，再開口時帶著淺笑：「我去接，不要跟我在捷運站擠。五點半公司樓下側門等，我讓助理開車過去。」
「你工作不是還沒結束？」我皺起眉。
「今天只剩一個平面訪問，拍完就收。」他壓低聲音，像在跟誰確認後又補了句，「乖乖等我，別亂跑。」
我喔了聲，掛了電話後在洗手間換了片衛生棉，回到位子上把暖貼重新按緊。組長經過我桌邊時停下，難得沒催東西，只問了句：「今天還好吧？雅婷說你不舒服，早點打完卡先走，發布會的事禮拜一再處理。」
我道了謝，收拾東西下樓。五點半，側門外停著一輛黑色廂型車，車窗半開，他坐在後座，鴨舌帽壓得很低，見我走近便推開車門，一把將我迎進去。
「你怎麼自己來了？」我壓低聲音，深怕被路過同事瞧見。
「助理開車，我在後座。」他指指前座，一名年輕男人禮貌地向我點個頭，便專心看路。他把我那邊的外套攏好，掌心順著我後背撫了撫，低聲問：「肚子還有沒有悶？」
「比昨天好，就腰痠。」我老實說，整個人往他肩上靠。他聞言，手滑到我腰後，用指關節不急不緩地揉著，力道正好壓在痠軟的地方，舒服得我鼻息都放輕了。
「你連我腰痠都記得。」我半閉著眼，聲音像呢喃。
他沒接話，只把臉湊近我髮頂，輕輕嗅了下。車子滑進夜色裡，霓虹的光一格一格掠過車窗，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。我忽然想，這種被人記得每一處不舒服、連一碗湯都算好時間送到公司樓下的日子，在遇見他以前，我連想像都覺得奢侈。而現在，他就坐在我身邊，用體溫和氣味把我密密裹住，像在說：妳的所有日子，我都想替妳撐著。
前座助理似乎早就習慣這畫面，只在停紅燈時從後視鏡偷瞄了眼，隨即把視線移開。我卻察覺了，悄悄捏了下他的手指。
「到前面放你下車，我們自己回去。」他像感應到我的不自在，忽然對助理開口。
助理應了聲，在下個路口把車靠邊停。他牽著我下車，反手把外套披在我肩上，一條手臂圈住我肩頭，往地鐵站旁的巷子裡走，避開人群。我仰頭看他，他帽簷下的眼睛在暗處仍亮得驚人，眼底映著街燈的光，像要把整個夜晚都收攏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