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關上，狹小的空間裡只剩運轉的低鳴與我耳邊他均勻的呼吸聲。我整個人被他攬在外套底下，半邊臉貼在他胸口，透過薄薄的棉衫，能感受到他體溫一陣一陣傳過來。剛才在公寓裡賴著不肯動的暖意，到這裡反而更明顯，連指尖都熱得發麻。
我低頭瞄了眼腕上的深綠手環，它貼著手腕內側，被外套袖口半遮著，像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小記號。他另一手插在口袋，站姿隨意，視線落在電梯樓層跳動的數字上。帽簷壓得很低，燈光從上方切下來，只照亮他鼻樑到嘴唇那一小段線條。
「會冷嗎？」他忽然問，沒看我。
「不會，你擋著風。」我搖搖頭，聲音悶在他胸口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，攬著我的那臂收緊半寸。「晚點買完東西，帶妳吃鍋。夜市那間藥燉排骨收得晚，這時間應該還有。」
「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。」我忍不住抬頭看他。
他垂眸瞥我一眼，嘴角很淺地勾了下。「路上看過，生意不錯。湯是黑的，妳怕中藥味，我點清湯給妳。」
「我又沒說怕。」我小聲反駁。
「上次經過，妳鼻子皺了一下。」他語氣平常，像在講一件早就寫進記事本的事。
我沒再接話，耳尖卻燒得厲害。電梯叮一聲到地下停車場，門向兩邊滑開，冷風混著地下室的潮味撲面而來。他手臂沒鬆，帶著我跨出電梯，皮鞋跟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一前一後疊著。
停車場空得只剩幾盞白熾燈，我們的影子被拉成細長兩條。他走到副駕駛座旁，單手拉開車門，側身讓我先坐進去，才繞過車頭。我扣安全帶時，他已經坐進駕駛座，發動車子，暖氣口徐徐送出帶著他氣味的風。
車子滑出停車場，街邊路燈橘黃，梧桐葉被風掃成一地碎影。我靠著椅背，看窗外店家招牌一塊塊亮著，鹹酥雞攤的油煙、便利商店的白光、騎樓下三兩行人，全都往後退。他開得不快，一手擱在排檔桿旁，指尖跟著廣播裡某首老歌輕輕點著。
「訪問幾點開始？」我問，聲音被暖氣烘得有些鬆。
「兩點。一點前到工作室，造型師先弄頭髮。」他答。
「那吃完東西還要去買……那個嗎？」我不好意思把貼身衣物說完整，含糊帶過。
他像聽出我的猶豫，偏過頭，眼底浮起極淡的笑意。「嗯，買完妳先帶回家。明天穿去公司，還是穿我另外給的那套都行。」
「你給的那套今天沒穿到半天的部分，我……」我頓住，想起下班前在車上被他脫掉、收走的那條，話尾便自動消音。
「怎麼不說了？」他明知故問，聲音壓低，帶著很輕的逗弄。
我瞪他一眼，轉頭看窗外。車窗外正好經過我每天上下班的捷運站，出口旁那間手搖飲店還亮著燈，店員在收吧檯。我忽然有種奇妙的錯覺：早上我才一個人從那個出口走出來，現在卻坐在他車裡，準備在深夜一起出門。一天之內，生活好像被他不著痕跡地拉了過去。
「到了。」他打了方向燈，把車靠進路邊白線內。
我抬眼一看，是夜市外圍一條小街，路口那攤藥燉排骨果然還冒著白煙，兩三桌客人縮在塑膠布棚下。他解開安全帶，把鴨舌帽壓得更低，又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全新的口罩，撕開包裝，側過身來替我戴上，指尖勾著耳掛，不輕不重地理好。
「先喝點熱的，再進去逛。」他下車前低聲說。
我點了下頭。他先繞過來替我開門，我下車時風從巷口灌來，吹得我剛吹乾的頭髮揚起幾縷。他站到我左側，用身體擋去大半寒意，掌心覆上我後腰，溫度沿著針織衫往裡滲。
攤子老闆見我們靠近，擱下抹布來招呼。他替我拉開塑膠椅，讓我坐在靠裡的位置，自己坐外側，背對著街。菜單是一張護貝紙，油漬斑斑，他看也沒看，直接向老闆點了清湯排骨和一碗麻油麵線。
「你吃這麼少？」我問。
「出門前吃過，現在陪妳吃一點。」他倒了杯熱茶推過來。
我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喝，熱氣熏得鼻尖微微出汗。老闆很快端來兩碗，藥燉清湯的香氣比我想像中清爽，沒有太嗆的中藥味，肉塊燉得軟爛，筷子一夾就散。他把自己那碗排骨挾了兩塊到我碗裡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。
「你自己吃，我不餓。」我推回去。
「不餓也要多吃一點。明天開始，妳有整整七天得好好養著。」他語氣平淡，我卻覺得那句話裡藏著什麼。
「什麼七天？」我停下筷子。
他慢條斯理地吹涼一口湯，沒看我。「生理期。差不多了吧，這兩天不是一直喊痠？」
我愣住，想起他昨天在藥妝店買的衛生棉、暖暖貼，還有今天早上塞給我的那包藥妝袋。他連我什麼時候生理期都記在心裡，而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明確跟他提過。
「我沒有一直喊痠，只是……偶爾會悶悶的。」我低頭攪著湯。
「嗯，偶爾。」他重複了一遍，嘴角浮出很淡的笑，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。
吃完結帳，他照舊不讓我掏錢，壓著我的手把鈔票遞給老闆。離開攤子時，他先讓我走前面，自己慢半步跟在後，帽簷下的視線卻始終沒離開我。夜市這時間人潮散了大半，攤位也收得差不多，只剩幾間賣衣服和生活用品的還開著。
我以為他會直接帶我回家，他卻在一個轉角前停住，指了指路邊那間看起來舊舊的內衣店。
「這間開到一點，先進去買。」他低聲說，不給我猶豫的時間，已經伸手推開玻璃門。
店裡燈光黃黃的，老闆娘坐在櫃檯前滑手機，見有人進來才抬起眼，視線在他身上多停兩秒。我心跳加快，下意識往他背後縮。他卻神色如常，嗓音不高不低：「我們自己看。」
老闆娘笑了下，說聲隨便挑，又低頭忙自己的。我被他牽著往裡面走，整排淺色棉質內衣褲整齊疊在架上，空氣裡有淡淡的洗衣精味。他一件件看，指尖翻過標籤，挑了三套淺杏、灰藍和奶白色，轉頭問我尺寸對不對。我紅著臉點頭，他拿去結帳，連同幾雙棉襪和一件摸起來很軟的居家寬褲。
「你買這個做什麼？」我盯著那條寬褲。
「睡覺穿。」他答得理所當然。
老闆娘結帳時多看了我們一眼，笑瞇瞇地問要不要紙袋。他點頭，我伸手要接，他先一步提過，另一手重新攬住我肩膀。踏出店門時，我瞥見玻璃門上我們兩人的倒影：他提著紙袋，我被他半攬著，像對深夜出來逛街的普通情侶。
「回家吧。」他打開車門，把紙袋放進後座。
我坐進副駕駛座，不一會他便發動車子。暖氣重新包裹過來，我半路便開始想睡，眼皮沉得撐不住，頭一點一點往車窗靠。隱約中，他放緩了車速，廣播裡的歌聲被調得更低。某個紅燈前，他伸手過來，輕輕把我散到臉頰的髮絲撥開，指尖順著我耳廓慢慢滑下，帶著很淡的涼。
我醒來時，車已經停進地下停車場。引擎剛熄，車內暖氣未散，我身上多了他的外套，從胸口蓋到膝蓋。他坐在駕駛座看我，神情柔和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「到了怎麼不叫我。」我聲音有點啞。
「想讓妳多睡一下。今天也夠累了。」他解開安全帶，側身替我把外套拉好，才下車繞過來開門。
我被他牽著走進電梯，整個人還有些迷糊，半靠在他手臂上。回到家，他在玄關替我脫鞋，拎著拖鞋讓我踩進去，又倒了杯溫水放進我手裡。我坐在客廳，看他忙進忙出，把買回來的內衣褲拆標、過水，晾進浴室除濕機旁，再把寬褲折好擱在臥室床尾。
「先去洗個手，我把熱水袋拿出來。」他經過我身邊，揉了下我的髮頂。
我乖乖起身，走進浴室。洗手時，肚腹深處忽然一陣熟悉的悶痠，從後腰往小腹漫開，像有人用溫溫的掌心在裡頭慢慢收緊。我動作頓了下，低頭看時，淺色長褲上已暈開一小片淡淡的紅。生理期提早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一時不知該怎麼辦。浴室的燈暖烘烘地罩在頭頂，鏡子裡我的臉慢慢漲紅。尷𤕭混著痠痛，讓我連叫他名字都發不出聲。就在這時，他出現在門口，手裡拿著剛裝好的熱水袋，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褲子，神情連半秒都沒變。
「來了？」他問，語氣和問我晚飯有沒有吃一樣平靜。
我點頭，眼眶忽然酸得莫名其妙。
他走進來，把熱水袋先擱在洗手檯上，從櫃子裡拿出乾淨毛巾，用溫水沾溼，擰到半乾，走到我面前。單膝半蹲下來，他用濕毛巾輕輕擦拭我大腿內側沾到的一點痕跡，動作很慢，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。
「去換褲子，我去拿衛生棉。」他起身，把毛巾丟進洗衣籃，牽著我往臥室走，聲音低而穩：「從今天開始，這七天都讓我照顧，好不好？」
我被他那聲問得心口一緊，只能點頭。
他先開了床頭燈，讓我坐在床沿，自己從藥妝袋裡翻出衛生棉。我看著他撕開包裝，把棉片放進我掌心，又拿出一條乾淨的深色棉褲，疊在我腿上。他沒有迴避，也沒有多餘的安慰，只是蹲下身，用熱水袋輕輕壓在我小腹上。
「去換，我在這等。」他站起身，背過身去，替我拉上臥室門一半。
我進浴室處理，動作慢而小心。出來時，他已經把床鋪好，被子掀開一角，電毯的溫度調到最低，整個房間暖得像被夕陽曬過。我躺下時，他又把熱水袋重新溫過，墊在我腰後，再拉高被子蓋過我肩頭。
「睡吧，明天訪問我晚點到也沒關係，先弄妳。」他坐在床沿，手掌貼著我小腹，隔著衣料慢慢揉，力道輕得幾乎像在哄。
「訪問不能遲到，你別亂改。」我睏得快睜不開眼，聲音含含糊糊。
「沒改，我心裡有數。」他俯身，唇落在我閉著的眼皮上，停了很久。雪松與黑茶的氣味就像另一層被子，密密地壓下來，讓我後頸腺體又痠又暖。我下意識往他掌心貼近，迷迷糊糊間，只覺得他好像低聲說了些什麼，字句都被睏意磨散。
隔天我是被窗簾縫漏進來的天光弄醒的。床的另一半沒人，被子好好蓋在我身上，電毯已經關掉，熱水袋卻還溫著，被人換過了。我坐起來，小腹仍悶悶地脹，卻不算太難受。床頭櫃上擱著一杯冒熱氣的紅糖水，旁邊壓了張紙條，是他一貫俐落的字：「醒來先喝。早餐在電鍋。訪問到四點，之後去接造型師，六點半前回來。門鎖著，有事按我手機。」
我端起杯子小口喝，溫度剛好，甜味很淡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廚房電鍋裡溫著一碗紅棗小米粥，旁邊還有一小碟醬瓜。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，想起他昨晚蹲在浴室替我擦拭褲管的神情，那張平常疏冷的臉，在那種時候居然能溫柔成那樣。
吃飽後我回到床上，把小毯子裹在腰間，側躺著看手機。他傳了張照片來：後台化妝鏡前一角，他的水瓶和我的深綠手環同框入鏡。我這才注意到，自己昨天把手環忘在床頭沒戴。訊息很短：「找到就戴著。下午會涼，穿厚一點的外套。」
我照他說的，起身從衣櫃裡翻出他一件深灰色連帽外套，披在針織衫外，袖口長得蓋住指節。戴上手環時，腕間像多了道只屬於他的溫度。我回到床上，把熱水袋重新溫好，抱在懷裡，身體往被子裡縮了縮。
下午他沒再傳太多訊息，只在三點多來過一通電話，問我肚子有沒有更痛、午餐吃了沒。我窩在客廳懶骨頭裡，電視開著，聲音很小，整個人陷在薄毯中，像被養在暖烘烘的殼裡。生理期帶來的疲乏讓我不太想動，卻也不覺得難熬，每隔一兩個小時，他就像算準了似的，傳來的訊息不長，卻句句都落在我當下需要的點上。
四點四十，門鎖響了。他推門進來，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空氣，髮型不像平常那樣整齊，幾縷垂在額前。他把紙袋和鑰匙擱在玄關櫃上，先脫了外套，才走過來。我還沒來得及起身，他已經在懶骨頭旁蹲下，手掌覆上我額頭，又摸摸我的手。
「沒發燒，手有點涼。」他皺了下眉，起身去把暖氣調高兩度，再折回來，把我連人帶毯抱進懷裡，抱得我雙腳離地，一路走回臥室。
「訪問順利嗎？」我環著他脖頸，臉埋在他肩頭。
「嗯，記者會問的都差不多。造型師說明天中午去吃那間燒烤，你能去嗎？」他把我放上床，脫掉鞋，自己也跟著坐進來，背靠床頭，讓我枕在他腿上。
「吃燒烤，我會想去。」我老實說。
「那就去，吃點暖的，不要吃辣。」他手掌貼上我小腹，隔著衣料慢慢沿順時鐘揉，力道均勻而穩定。我舒服得瞇起眼，像隻被順毛的貓，整個人攤在他腿上。他低頭看我，聲音放得很輕：「這七天，妳想去哪、想吃什麼都說，我推得掉的工作就陪妳。」
我仰起臉看他，望進那雙總是很深的眼睛。窗外天色已經暗下，最後一點灰藍的光落在他側臉，把他的輪廓襯得比平常更柔和。我忽然想，從前生理期再難受，我都是一個人買止痛藥、一個人抱熱水袋，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矯情。可現在，他連我還沒開口的需求都先一步備好，像在無聲地告訴我：從今以後，這種日子不必一個人撐。
「謝謝。」我小聲說，鼻音有點重。
他眉梢微挑，像是意外我會道謝。然後他低下頭，鼻尖蹭了蹭我耳側，呼吸溫熱地拂過我腺體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氣音：「跟我客氣什麼。」
我沒回話，只伸臂環住他腰，把臉埋進他腹部衣料裡。他輕笑，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背，掌心帶著令人發困的熱度。房裡很靜，只有暖氣口極細的送風聲，和他規律的心跳，隔著衣物傳進我耳裡。我就這樣賴著，任生理期第一天的痠倦慢慢沉下去，意識像泡在溫水裡。眼前是他衣擺下若隱若現的腰線，鼻間全是他身上混著雪松的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