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回對面，把我吃不下的豆腐一塊塊夾進碗裡，動作慢條斯理，像在數著什麼。我喝著他添的熱湯，突然想到藥妝店的袋子還擱在中島，於是放下湯匙，往廚房方向瞥了一眼。
「那些……要不要先整理？」我問。
他順著我視線看過去，搖了下頭。「不急，等洗完澡我再弄。」
「可是衛生棉放袋子裡會潮掉吧。」我隨口應了句，話一出口才驚覺講了什麼，整個人僵住。
他放下筷子，眼裡浮起很淡的笑意，起身走到廚房，把藥妝袋打開。衛生棉、暖暖貼、薄毯，還有幾包黑糖塊，全被他分門別類地放進櫃子抽屜。動作安靜而仔細，像在處理什麼貴重物件。
「生理期不是還有幾天？」他背對著我，聲音平穩。
「嗯，大概再三天。」我低頭攪著碗裡的湯，湯麵晃出一圈淺淺的油光。
「那這幾天別喝冰的。」他關上抽屜，轉過身，面容在暖黃燈下被勾出柔和的輪廓。「晚上出門買個保溫杯給妳放公司，天涼了，水不容易冷。」
我還沒來得及反應，他已經繞回桌旁，把兩個空碗疊在一起，朝我伸手。我把自己的碗遞過去，指腹擦過他掌心那層薄繭。他接過去，連同筷子一起放進水槽。
「去放熱水，我洗碗。」他扭開水龍頭，溫水嘩嘩地沖在碗緣，袖口又往上折了兩折。「衣櫃左邊有新的毛巾，拿兩條。」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他洗得認真，水花濺上他骨節分明的手指，那雙手剛握過遙控器、按過我的腰，此刻卻在替兩個油膩的碗抹清潔劑。這畫面讓我心口一緊，像有人拿暖毛巾敷在上面。
「發什麼呆？」他頭也沒回。
「沒有啦，這就去。」我踩著拖鞋往臥室走，經過那張懶骨頭時，毯子已經被他整齊疊回扶手上。我推開浴室門，蹲在浴缸邊調水溫，暖黃的燈把白色瓷磚映成淡金色，熱氣慢慢爬滿鏡面。
水放得差不多了，我起身要拿毛巾，一轉身撞進他胸膛。他不知道何時站在浴室門口，手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黑糖水，那股甜暖的氣味混進蒸騰的水霧裡。
「嚇我一跳。」我往後退了小半步。
他低眸，把其中一杯遞給我，自己那杯擱在洗手檯旁。我雙手捧著杯子，溫度透過杯壁傳進掌心，是剛好能入口的熱度。他沒說話，只伸手試了試浴缸裡的水，指尖沾著水珠，在燈下亮晶晶的。
「可以了。」他直起身，視線落在我臉上。「要我幫妳，還是我先出去等？」
我咬著杯緣，熱氣烘得兩頰發燙。他看我不答，嘴角浮起那道熟悉的、帶點縱容的弧度，長腿一跨，先一步踏進浴缸。水嘩啦漫過缸沿，他身上那件深色上衣貼住腰線，布料浸了水，透出衣服底下結實的線條。
「上來。」他坐在熱水裡，朝我攤開一隻手。水珠順著他下頷滑過喉結，沒入衣領，那一小片濕潤的皮膚像被燈光鍍了層釉。我像被那兩個字釘住了腳，心跳聲大得蓋過水聲。
他等了我幾秒，忽然笑出聲，低低地、帶點難得的鬆弛。「平常在家不是挺敢的？現在倒害羞了。」
「那不一樣……」我囁嚅著，還是脫了室內拖，光腳踩上溼滑的地磚。他握住我手腕，力道穩而輕，把我整個人牽進浴缸。水溫包裹住小腿、腰、胸口，那件他給我換上的上衣全濕了，布料黏在皮膚上，隱約透出我被熱水蒸得泛紅的肌膚。
我坐在他兩腿之間，背靠著他胸膛，心跳亂得不像自己的。他一手環著我腰，另一手拿了毛巾浸溼，從我後頸慢慢往下擦，動作不帶半點急躁，像在把今天的疲憊一吋吋擦掉。
「工作上的事，以後有覺得委屈的地方，回家告訴我。」他在我耳後說，嘴唇似有若無地碰到我耳廓，雪松與黑茶的氣味混著熱氣漫過來。我點頭，後腦勺抵著他肩窩，眼眶忽然有點溼。
他用手掌盛了點水，把我臉上的汗與煙火氣慢慢拭淨，指尖描過我眉骨、鼻樑、嘴角，最後停在下巴輕輕一抬。我便仰起臉，望見他垂下的眼睫被水氣打溼，深褐髮絲亂了幾縷貼在額角，那張平常疏冷的臉此刻近得能看清睫毛末端掛著的小水珠。
「等等穿什麼出門？」他問，聲音被水蒸氣浸得有些啞。
「不知道……」我老實說。
他低低嗯了聲，拿過乾毛巾先擦我的臉，再擦自己的手，接著起身跨出浴缸，水珠從他衣角成串往下掉。他彎腰把我從水裡撈起來，用大浴巾整個裹住，像裹一件怕摔的東西。
「先吹頭髮，我幫妳挑。」他把我抱到洗手檯前坐下，自己脫掉溼透的上衣，往門外走。我透過被熱氣蒙得模糊的鏡子，看見他後背流暢的肌理一閃而過，腰間那道陰影沒進褲頭，很快就消失在臥室方向。
我裹著浴巾，等他再進來時，手裡多了套衣服：淺杏色針織上衣，深色長褲，還有那件新買的內衣。他一一擱在乾淨的架子上，又把吹風機插頭接上，站到我身後，手指插進我溼髮裡。
「買的尺寸應該可以，不行的話晚點再換。」他開吹風機前，低聲補了句。暖風轟地吹散所有想說的話，我只能從鏡子裡看他專注替我分撥頭髮的側臉，和他偶爾抬眸與我對上的視線。
他把我頭髮吹得半乾便關掉開關，放下吹風機，用指尖順了順我耳側的髮絲。「先去換，我吹完就出去。」
我跳下洗手檯，抓著衣服快步往臥室去。身後他低聲笑，說「跑這麼快，地滑」，語氣裡帶著很淡的無可奈何。我換上他挑的衣服時，布料上全是他衣櫃裡的氣味，袖子長了一小截，蓋住半個手掌。我站在穿衣鏡前，看見自己臉還紅著，嘴唇因熱氣變得比平常更潤。
他吹好頭髮，套了件乾淨的黑色圓領衫走進來，見我對著鏡子拉扯衣襬，便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我。兩條手臂圈得很鬆，下巴擱在我頭頂，不讓我躲。
「很好。」他只說了兩個字，聲音透過胸腔傳過來，震得我後背發麻。
我仰起頭，從鏡子裡望他。他目光也落在鏡面，視線比我低幾寸，正好停在我被針織衫包覆的腰線上。那眼神很靜，卻讓我像被隔著玻璃燙了一下。
「要不要現在打個盹？時間還夠。」他忽然說，下巴離開我頭頂，手掌揉了我後頸一下。
「不用，我睡過了。」我搖搖頭。
「那出門前先陪我坐一會。」他牽我到客廳，把落地燈調亮一階，自己靠進長沙發裡，拉著我坐到他身邊。我猶豫兩秒，順勢把頭靠在他肩上。他打開電視，轉到沒營養的新聞臺，音量調得低低，像背景裡淅瀝的雨聲。
我半閉著眼，頭髮沒吹得太乾，後頸還帶著點潮意。他一手搭在椅背，指尖時不時碰一下我耳垂，不帶任何目的，只是碰。電視裡主播在報天氣，說明天東北季風增強，低溫下探。我往他懷裡蹭了蹭。
「冷？」他問。
「沒有，覺得很安靜。」我答。
他沒接話，只把遙控器往茶几一擱，伸臂把我圈緊了些。他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滲過來，伴著剛洗完澡的溼潤，比白天任何時候都更濃，濃得我後頸腺體陣陣發燙。
「幾點了？」我閉著眼問。
他抬腕看了眼錶。「十一點四十七，還早。」
我哦了聲，又往他胸口靠。他的手掌順著我上臂慢慢下滑，覆住我擱在腿上的手，五指分開，扣進來。我低頭看兩個人交握的手，他的膚色比我深一階，指節分明，力道不重，卻讓我有種被牢牢綁住的錯覺。
「明天訪問結束，要跟造型師他們吃個飯。」他忽然說。
我抬起臉。「那我先回家？」
他側過頭，眉梢一挑。「誰跟妳說回家？一起來。」
「你的工作場合，我去很奇怪吧。」我小聲說。
他靜了兩秒，拇指在我手背磨了磨。「沒什麼奇怪，被拍到就說朋友。還不是時候公開，但我不想讓妳一個人等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怎麼回。他卻像看穿我心思，低下頭，嘴唇擦過我額角，停在那裡很久。那個吻很輕，像在說「相信我」。我點頭，把臉埋進他肩窩，鼻尖壓在他頸側。雪松的氣味濃得化不開，我後頸的腺體像回應般微微脹熱。
他鬆開手，託著我下巴讓我抬起頭。我望進他眼裡，客廳光影在他虹膜上流動，像夜裡很深的潭。他沒說話，只慢慢湊近，鼻尖抵著我鼻尖，呼吸全撲在我唇上。
「該換貼身衣物了。」他低聲說，拇指擦過我下唇。那句話混在曖昧的氣音裡，像個正經八百的提醒，又像某種更私密的邀請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，呼吸徹底亂了。他卻只是勾唇，牽著我站起來，走到玄關，從鞋櫃裡拿出我的平底鞋，蹲下擱在我腳邊。
「走吧，買東西前先帶妳吃點熱的。」他直起身，從衣帽架上取下那頂常用的鴨舌帽，往自己頭上一扣，又抽了件外套披在肩上。
我彎腰穿鞋，鞋帶鬆了，我正要低頭重綁，他先一步蹲下來，修長手指三兩下替我把鞋帶繫成整齊的蝴蝶結。我愣愣地看他，他只抬眼，語氣平常得很：「走了，我的晴晴。」
我被他那聲叫得耳根發麻，抓了包包跟在他身後。門鎖咔一聲彈開，走廊冷風鑽進來，他伸出胳膊把我攬進他外套裡，帶著我走進電梯。電梯鏡門映出我們靠在一起的身影，他帽子壓得低低，只露半截下巴，我卻覺得他從沒像此刻這般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