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牽著我走進電梯，樓層數字往上跳，密閉空間裡還聞得到他身上那股雪松混著黑茶的氣味。我縮了縮肩膀，藥妝店的袋子抱在胸前，塑膠提把被掌心捏出細小的聲響。
「冷嗎？」他站在我斜前方，忽然出聲。
我搖搖頭，還沒來得及說不冷，他已經把手裡的超市袋子換到同一側，空出的右手探過來碰我臉頰。指尖帶著車內暖氣烘過的溫熱，貼上來時我整個人輕輕一顫。
「手這麼涼，還說不冷。」他低聲唸了一句，拇指在我顴骨上緩慢地摩了兩下，收回前又順了順我耳垂。
我沒吭聲，只覺得電梯裡的光白得刺眼，連他垂在身側的那截手腕都像鍍了層薄霜。叮一聲，電梯門滑開，他重新牽好我，往住處那扇門走。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很輕，他推開門，側身讓我先進。
室內窗簾拉得密，只有玄關的小燈亮著，空氣裡浮著昨晚沒散盡的氣味。他把兩袋超市的東西擱在中島上，脫了鞋，又回頭看我還杵在門口，便蹲下去，把我懷裡的袋子接走，指尖順勢勾了勾我凍得發僵的手指。
「去房間換件舒服的衣服，躺著等我。」他直起身，把藥妝店的東西和超市的併排放好，語氣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我換了雙室內拖鞋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，靠在廚房門框邊看他。他正把洗選蛋從袋裡拿出來，一顆一顆放進冰箱門的蛋架上。動作不疾不徐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那截結實漂亮的手腕線條。察覺到我的目光，他抬眼，眉梢很輕地挑了挑。
「不是叫妳去躺？」
「想先喝杯水。」我找了個藉口。
他沒戳破，只轉身去拿杯子，倒了半杯溫水遞給我。我接過，指尖擦過他虎口，那裡的皮膚粗礪溫熱，像某種沉默的安撫。我低頭啜了兩口，水溫剛好，暖得食道都跟著鬆開。
「去躺著，等等我叫妳。」他湊近一步，把我鬢邊一根翹起的髮絲按下去，聲音放得更低：「還是妳想在旁邊看我煮？」
「想幫你一起弄。」我仰起臉，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像在撒嬌。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，嘴角慢慢勾出一道很淡的弧，伸手把我手裡的杯子抽走，擱回中島上。接著他牽起我的手，把我帶往客廳，壓著我的肩讓我坐到那張單人懶骨頭裡，又從藥妝袋裡抽出那條新買的薄毯，抖開蓋在我膝上。
「那就乖乖待在這裡，看得見我，也幫了忙。」他彎下腰，兩手撐在懶骨頭扶手兩側，把我整個人圈在他和椅背中間。那雙眼睛近在咫尺，深黑的瞳仁裡映出我怔忡的表情。「夠清楚了嗎？」
我吞了口口水，只能點頭。
他滿意地直起身，走回中島前，先把要煮的食材一項項排開。雞腿肉、高麗菜、茼蒿、金針菇、凍豆腐、貢丸，還有一包寬粉。他拆保鮮膜的動作俐落安靜，袋子整整齊齊地壓在料理臺角落。我在毯子下縮著腿，目光跟著他移動，從他彎身洗菜的側影，到他把高湯塊丟進鍋裡時腕骨轉動的細微角度。
氣味慢慢在屋裡散開，柴魚高湯溫潤的鹹香混著雪松的味道，讓人昏昏欲睡。我靠在椅背裡，眼皮越來越沉，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把毯子往上拉，蓋到我的下巴。
「睡，好了我叫妳。」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落下來，又近在耳邊。
我不記得睡了多久，醒來時客廳裡一片暖黃，落地燈被調暗了一半。廚房方向傳來鍋蓋輕輕掀動的聲響，我坐起來，毯子從肩頭滑到腰際。他端著兩個碗從中島後繞出來，見我醒著，眼裡浮起一點笑。
「正好，去洗手。」
那鍋關東煮式的火鍋被裝進大湯碗裡，冒著白煙，湯色清亮，幾片茼蒿翠綠地浮在上面。他替我盛了半碗湯，又把去骨的雞腿肉夾了好幾塊放進我碗裡，豆腐和貢丸也堆得滿滿。我看著碗裡快要滿出來，急忙出聲。
「太多了啦。」
「吃不完我再吃。」他坐到我對面，長腿在桌下不經意地碰到我的腳踝，停了兩秒才移開。
我埋頭吃了一口肉，燉得軟嫩，吸收了柴魚高湯的鮮味，咬下去時汁水在口腔裡散開。我忍不住看他，他正用筷子撥開寬粉，吃相安靜，忽然察覺我的視線，連眼皮都沒抬，只把臉側過來一點。
「有話想問？」
我搖了下頭，又點頭，放下筷子，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「訪問……改成下午，那你要幾點出門？」
他嚥下嘴裡的東西，抽了張面紙按了按唇角。「一點左右，造型師會先過來。」
「那我一個人在家。」我說話的聲音輕了下去。
他看我一眼，筷子停在半空，隨後慢慢放下。「怎麼，不想自己待？」
「不是啦。」我急忙否認，耳尖卻不爭氣地發燙。「只是……你忙你的，我沒關係。」
他往後靠向椅背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就那麼靜靜看了我幾秒。屋裡只聽得見湯鍋裡偶爾冒出的微小滾泡聲。我被他看得坐立難安，正要端起碗繼續吃，他忽然開口，語氣裡帶著點商量，又更像某種不能拒絕的溫柔。
「那妳跟我一道出門，去工作室等。下午訪問在附近，結束我們直接去買妳那些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把後面的話在嘴裡滾了一圈才繼續：「貼身衣物。昨晚就該帶妳去買，是妳累得睡著了。」
我整張臉轟地燒起來，手指一滑，湯匙噹一聲敲在碗邊。他低低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動，起身繞過桌面，把我掉在桌上的湯匙撿起來，用自己那張面紙擦乾淨，重新塞回我手裡。
「不用羞，遲早要習慣。」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椅側，手掌覆上我後腦，力道輕得像在摸一隻容易受驚的貓。「先吃飯，吃完我們洗個澡，晚點再出門。」
我抓著湯匙，心臟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。那句「我們洗個澡」像顆小石子，噗通一聲砸進我腦海，蕩開來的漣漪老半天都散不去。他卻像沒察覺自己說了多麼不得了的話，坐回位子，又替我添了半碗熱湯。
「喝湯，暖暖手。」他隔著桌子看過來，目光落在我不斷用指尖摳著碗沿的小動作上，眉間浮起一層很淡的縱容。
我低下頭，小口小口地喝湯。湯很燙，一路暖進胃裡，燙得我眼眶微微發酸。對面的人沒再說話，只安靜地吃著碗裡我吃不下的豆腐，那雙筷子在瓷碗間起落，搭配他偶爾投來的目光，讓我忽然有個很奢侈的念頭。
要是時間能一直停在這一刻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