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牽著霖哥走出玄關，晨光從樓道窗戶斜切進來，在磨石子地板上鋪出一條淡金色的路。他走在前頭，手指扣得穩穩當當，另一手按了電梯鍵。電梯門滑開，裡頭空蕩蕩的，他側身讓我先進去，自己才跟進來站到我旁邊，拇指在虎口那塊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早餐吃那麼少，等會路上再買點。」他忽然開口，目光落向電梯樓層跳動的數字。
我偏頭看他，晨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淺淺的棕色，下顎線條乾乾淨淨。想起那盤煎蛋其實全進了我肚子，連蛋黃邊邊焦脆的部分都吃得一點不剩。我忍不住小聲回：「明明吃很多了。」
他沒看我，嘴角卻往上勾了勾，像聽見什麼好笑的事。電梯到一樓，他牽著我走過大廳，保全大哥坐在櫃檯後頭，看見我們，眼神禮貌地移開，只點頭打了聲招呼。我下意識往霖哥身後縮了一點，他倒是一臉坦然，步子不疾不徐。
車子停在騎樓外的白線內，他替我拉開副駕車門，等我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。車內還殘留著昨晚的空氣芳香劑氣味，混著他身上那股雪松黑茶的尾調。我拉過安全帶扣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撥著裙襬，不對，今天穿的是他昨晚給的淺色長褲，布料薄薄的，腰頭鬆緊帶服貼在肚臍下緣。
「先去超市？」他發動車子，倒車時手掌按在副駕椅背，上半身朝我這邊微微側過來，領口敞出一小片鎖骨。我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，只好盯著前擋風玻璃。
「都好。」我答得飛快。
他低低「嗯」了聲，方向盤一打，車子滑進清晨還不算擁堵的馬路。日光從行道樹葉間一閃一閃地掠進來，在儀錶板上跳動。我拿出手機滑了兩下，又放回腿上，眼角餘光瞥見他單手扶著方向盤，另一手擱在排檔桿上，指尖跟著廣播裡某首英文歌的節奏輕輕點著。
「那件褲子穿得慣嗎？」他忽然問。
我低頭拉了拉褲管，布料軟軟地貼著小腿：「嗯，很舒服。」
他點了下頭，像在確認什麼要緊事：「舒服就好。」
車子開進一間連鎖超市的地下停車場，他找了個靠電梯口的位置停好。下車前，他從置物箱裡拿出一頂鴨舌帽和一隻黑色口罩，動作自然地往我頭上、臉上一一戴好，最後指尖勾了勾我耳後的口罩繩，確定不會繃到。
「你今天沒行程，不用這樣吧？」我隔著口罩講話，聲音悶悶的。
他看我一眼，瞳仁在昏暗的車裡顯得很深：「就是因為沒行程，才更不想被拍。」
我乖乖閉嘴，任他牽著搭電梯上樓。超市裡人不多，廣播正在宣傳週三會員日滿額折扣。他推著推車，我跟在旁邊，看他伸手拿下兩盒洗選蛋放進車裡，又挑了瓶低脂牛奶，動作熟練得像丈量過每一層貨架。
「想吃什麼？」他在生鮮區前停下，側頭問我。
我湊過去看冷藏櫃，玻璃上倒映出我們兩人並肩的影子，他高我快一顆頭，帽簷在我頭頂上方形成一小片陰影。我指了指一盒去骨雞腿肉，他取下來翻看日期，又放了回去，改拿後面一點、效期更晚的那盒。我看得愣了愣，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推進推車。
「晚上我做飯。」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我猛地抬頭看他：「你不是要出門吃？」
他挑眉，語氣裡帶著點玩味：「改變主意了，在家吃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我想到家裡冰箱空空的，連米缸都見底，正要開口，他已經推著車往醬料區走，拋下一句：「等會一起買齊。」
我加緊步子跟上去，心裡卻像被倒了杯溫熱的蜂蜜水，甜得從胸口一路漫到指尖。他記得我昨天說想吃火鍋，也記得那些我隨口提過的小事。我伸手揪住他外套袖口的一小角，他不知道有沒有察覺，只把推車速度放慢了些。
結帳時他把我往一旁帶，自己站在收銀檯前掏皮夾。我瞄了眼螢幕上的金額，小聲說：「我跟你分一半。」
他轉頭，眼裡浮起很淡的無奈：「再跟我分，晚上就只準喝湯。」
我噘了噘嘴，把話吞回去。收銀員小姐多看了他兩眼，又瞧瞧我，似乎有點遲疑，最後還是俐落地刷完條碼。霖哥提起兩袋東西，空出的那隻手伸向我。我猶豫了下，把另一袋比較輕的接過來，他見狀，沒說什麼，只把我空著的那隻手也牽過去。
回到車上，他把購物袋放後座，我坐進副駕，摘下口罩透氣。他沒把鴨舌帽拿掉，帽簷壓得低低的，只露出鼻尖和嘴唇。我看著那截唇線，忽然想起昨晚他貼著我耳邊說話的溫熱，耳根又開始發燙。
「那個……」我起了個頭，又不知道該怎麼講。
他側過臉，等著我往下說。車裡安安靜靜，外頭停車場的日光燈白晃晃地照進來。我絞著手指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：「昨天很累吧？你白天訪問，晚上又陪我弄那麼晚。」
他頓了一拍，繼而笑出聲來，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，低低地震得我腿側發麻。他伸手過來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我的後頸，掌心帶著乾燥的暖意。「累是累，不過現在很清醒。」
「喔。」我低著頭，嘴角卻不聽話地翹起來。
他鬆開手，重新繫好安全帶，嘴邊還掛著笑：「走，去藥妝店。」
我詫異地看他：「去藥妝店幹嘛？」
他沒答，只把車慢慢倒出停車格。車子穿過兩條街，停進一間藥妝店旁的臨停區。我以為他是要補買什麼，結果他下車繞到我這邊，開了車門，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扣到我頭上，又替我理好鬢邊碎髮。
「你在車上等。」他說完，轉身往店裡走。
我趴在車窗邊，看他走進自動門，背影被店內燈光照得挺拔。過沒多久，他提著一袋東西出來，開了駕駛座車門坐進來，把袋子往我腿上一放。我打開一看，裡頭是幾包日用衛生棉、一盒暖暖貼，還有一條薄薄的深色毛毯。
我愣住了，仰頭看他。他神色自若地發動引擎，像只是買了瓶礦泉水。「過幾天不是生理期嗎？先備著。這毯子放車上，妳睡著了可以蓋。」
我捏著那條毯子，喉頭像被什麼堵住，說不出話。他從後視鏡裡瞥我一眼，空出右手用指節碰了碰我發涼的手背。「幹嘛發呆？肚子痛就跟我說，別自己忍。」
我用力搖了下頭，又點頭，眼眶酸得厲害，只能死死盯著膝上的袋子。車裡靜了一會，他忽然輕輕嘆口氣，伸手將我往他那邊帶。我整個人靠過去，臉頰貼上他臂膀，眼眶裡那點溼意全蹭在他外套上。
「怎麼了？真這麼感動？」他低聲逗我，手指順了順我耳邊的頭髮。
我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悶在他袖子裡：「你為什麼知道……」
他沉默幾秒，才慢慢開口：「上次在會場，妳臉色白得跟紙一樣，以為我沒看見？」
我微微一怔，倒是自己都不記得有這回事。他繼續說，語氣淡淡的，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：「Omega生理期前後，信息素會比平常更不穩，那陣子妳身上白桃味重得不正常。我不放心，就記住了。」
我耳尖熱得發脹，下意識想坐直，卻被他按回懷裡。他低頭，嘴唇落在我髮頂，像一個很輕很輕的親吻，輕得我幾乎以為是錯覺。
「所以，要好好跟我說。」他補了一句，手掌貼在我後腦勺上，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。
「知道了。」我小聲應，臉還埋在他外套裡，鼻尖全是雪松混著黑茶的沉靜氣味。
他沒再說什麼，就讓我一路靠著，直到車子停回住處地下停車場。引擎熄火後，他先下車，繞到後座拎了那兩袋超市的東西，再過來替我開車門。我懷裡抱著藥妝店的袋子，腳還沒落地，他已經俯身湊近，把我鬢邊一根飛起的髮絲別到耳後。
「回家我煮飯，妳去躺一下。」他直起身，朝我伸出手。
我把手交過去，他反手扣緊，提著大包小包往電梯走。清晨的日光被停車場頂板遮得嚴實，只靠幾盞冷白燈照亮。我踩著影子跟在他身側，忽然覺得，連這一段陰陰涼涼的路，都因為掌心傳來的暖意，變得不那麼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