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。」他又說了一遍，語氣平穩得像在講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我捧著碗，熱氣撲在臉上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。客廳裡靜得能聽見冰箱的低頻運轉聲，還有我偶爾吸鼻子的聲音。他坐在抱枕另一邊，沒再看我，視線落在茶几上的藥袋，手指把袋口摺了又攤平，像在找事情做。
「你這樣講，我會當真喔。」我最後只擠出這句。
他抬起眼，頓了兩秒，「我講話很少開玩笑。」
我喔了一聲，低頭把最後幾口粥喝完。碗底見空的時候，他伸手過來接走，指尖擦過我的手背，動作很自然，好像這本來就是他的工作。我縮回手，把外套拉緊了些，才發現自己的耳根從剛剛就一直燙著。
「藥吃了再睡。」他把藥包跟溫水一起放到我面前，「我等你吃完再走。」
「你明天不是有通告？」我記得他之前隨口提過，週末要進棚。
「下午的事。」他重新坐回原位，把抱枕拿開，往我這邊挪近一些，但沒有靠上來，「你先把藥吃掉。」
我把藥吞下去，灌了半杯水。他看著我吞藥的樣子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，等我放下杯子才說：「你體溫還是很高。」
「退燒貼不是貼了嗎。」
「貼了也會再燒起來。」他伸手，掌心貼上我沒有貼貼紙的那一側額頭，停了一下才收回，「比剛剛好一點。」
我被他這一碰，整個人僵在沙發上。他的手很涼，跟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，涼歸涼，卻有股不容拒絕的篤定。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電梯口，他靠在牆上、呼吸很淺的樣子，其實也沒多遠，一個月前的事而已。
「霖哥。」我開口。
「嗯？」
「你這樣照顧人，是習慣嗎？」
他沉默了一會。窗外雨好像小了些，路燈的光打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淡橘色的線。他看著那條光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不是習慣。我不太會照顧人。」
「可是你——」
「你是我第一個想照顧的。」他轉過來，眼神很直，「這樣講會不會太直接？」
我張了張嘴，發現喉嚨有點乾，不知道是感冒還是因為他這句話。我把手裡的杯子放下，玻璃碰到木桌，叩一聲，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響。
「太直接了。」我老實說，「不過，我沒有覺得不好。」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，嘴角慢慢鬆開，那個笑跟麵店裡那次一樣，很輕，卻把他整張臉的線條都軟化了。「那就好。」
他站起來收碗，我本來要跟著起身，被他一個眼神壓回去。「坐著。」他把碗端到流理臺，水聲嘩啦嘩啦響了一陣，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溫毛巾，「擦個臉，比較好睡。」
我接過毛巾，敷在臉上，熱氣悶上來，眼睛閉著，忽然覺得很想笑。這種感覺很奇怪，明明只是感冒，明明只是有人幫我準備粥跟藥，我卻覺得像是有人把我從一個很窄的縫裡拉出來，放到比較寬的地方。
「笑什麼？」他問。
「沒有。」我把毛巾拿下來，「就是覺得，你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樣。」
「你原本想的是哪種？」
「就……電視上那種，很遠的人。」我比劃了一下，「你現在這樣，會讓人忘記你是誰。」
他靜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那就忘記。」
毛巾被我捏在手裡，我抬眼看他的時候，他正好也看著我。客廳的光很暗，他的輪廓被切得很清楚，睫毛壓著眼下的陰影，表情比平常更收斂，像在忍耐著什麼。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往下移，停在我嘴唇上不到一秒，又很快收回，轉去看牆上的鐘。
「十一點多了。」他站起來，從沙發旁邊提起自己的外套，「我該走了。」
「我送你到門口。」
「不用，你坐著。」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走到玄關才回頭，「門鎖好。明天如果還燒，就打給我。」
「你不是下午才有通告？」
「早上也可以。」他已經彎腰在穿鞋，聲音悶悶的，「反正我早起。」
我跟到玄關，靠在牆邊看他。他把帽子戴好，口罩拉到鼻樑，整個人又變回那個在人群裡不會被多看一眼的普通人。他拉開門，走廊的燈白得刺眼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晴晴。」
「嗯？」
「記得我說的話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加班要講，下雨不要自己走。」
「知道了啦。」我揮揮手，「你快回去，路上小心。」
他點點頭，走出去兩步又停下，轉回來。我以為他忘了東西，正要開口問，他卻伸手，隔著帽子在我頭頂輕輕按了一下，力道很輕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什麼都沒說，轉身走進樓梯間。
門關上之後，我在玄關站了一會，頭頂好像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回到客廳收拾桌上的藥袋，發現他把退燒貼的盒子放在最上面，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，字跡很工整：『半夜如果又燒，兩片之間要隔四小時。』
我把便條紙摺好，收進外套口袋。
隔天早上我醒得比鬧鐘早，額頭上的貼片已經不涼了，人倒是輕鬆不少。手機躺在枕邊，解鎖之後跳出兩則訊息，一則是他凌晨一點多傳的：『到家了。』另一則是早上七點：『燒退了嗎？』
我打字回他：『退了，活過來了。』
他幾乎是立刻回：『那就好。』
我看著那三個字，想了一下，又補上一句：『霖哥，昨天謝謝你。』
這次他隔了幾分鐘才回：『不用謝。你下次生病，我還是會來。』
我躺在床上，把手機舉高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最後回了一個貓咪蓋被子的貼圖。
下午我把家裡簡單打掃過，正打算煮點東西吃，手機又響。來電顯示是他。我接起來，他那邊背景很吵，有人喊著什麼器材，他壓低聲音說：「你晚上有空嗎？」
「有啊，怎麼了？」
「我今天進棚，大概八點結束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結束之後，想跟你吃個飯。」
「你這樣跑來跑去不累喔？」
「不會。」他答得很快，「就當作——」他那邊有人叫他，他應了一聲，才繼續說，「就當作我想見你。」
我握著手機，站在廚房裡，爐子上的水剛好滾起來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我把火轉小，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一直維持著上揚的弧度。
「好啦。」我說，「八點，哪裡見？」
「我去接你。」他語氣很堅定，「這次不是剛好經過。」
我笑出聲，「你這樣講，我會以為你在追我喔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然後他說：「你以為我在做什麼？」
水滾得有點兇，我手忙腳亂去關火，一邊回他：「好啦好啦，八點，我在家等你。」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，又補一句，「記得吃點東西墊胃，不要空腹等我。」
「你管很多欸。」
「對。」他笑了一下，掛掉電話。
我放下手機，看著鍋裡已經煮爛的麵條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這鍋不能吃了，但心情好得莫名其妙。我重新洗了鍋子，隨手弄了點東西吃，然後開始翻衣櫃，挑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挑什麼，最後還是穿了平常那件淺色連身裙。
八點整，手機亮起，他傳了兩個字：『到了。』
我下樓，他站在車邊，沒戴帽子，頭髮被傍晚的風吹得稍微亂了，看見我走出來，眼睛先亮了一下，才慢慢收回表情。
「上車。」他幫我拉開車門，「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「哪裡？」
「你去了就知道。」他關上門，繞到駕駛座，發動車子的時候側頭看了我一眼，「今天不會下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