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位子上，螢幕的光映得眼睛有些痠。身體裡那顆小東西維持著很低的頻率，像有人把指尖輕輕按在深處，若有似無地貼著內壁震。我表面盯著那份貴賓報到表，手指機械式地敲打鍵盤，腦子卻被那股細微的麻癢攪得無法集中。耳機裡還是隻有背景雜訊，偶爾夾雜一兩聲工作人員的低語，聽不真切。
「晴晴，下午的便當妳有登記嗎？」隔壁同事轉過頭來問。
我嚇了一跳，指尖在鍵盤上彈了一下，才笑著回：「有，早上就勾了。」
她「喔」了聲，又低頭繼續回信。我偷偷吐出一口長氣，把領口重新拉好，提醒自己別太緊繃。那股低頻像是知道我在辦公室裡，只肯在很淺的位置盤旋，不往上推，也不肯完全停。我夾緊大腿，感覺底褲裡有潮氣慢慢暈開，只好把窄裙往下拉了拉，換個坐姿。
時間過得極慢。我終於整理完手邊的貴賓名單，把檔案寄出去，在桌面右下角瞄了一眼時鐘。午休早就結束，辦公室陸續恢復下午的忙亂，幾個人進進出出地送文件，電話鈴聲此起彼落。組長從會議室出來，手上拎著一疊藍色資料夾，朝我揮了揮。
「晴晴，來一下，發布會要用的貴賓動線圖有改，妳負責的版本一起拿過來核對。」
我起身，才走兩步就察覺不妙。這一站，身體裡那個東西像是被肌肉擠到更敏感的角度，低頻忽然往上跳了一格。我腳步一頓，幾乎是下意識夾住腿根，動作僵得不太自然。組長皺眉問：「怎麼了？不舒服？」
「沒有，坐太久腳麻。」我很快擠出笑，拿了資料夾跟上去。
會議室裡冷氣很強，一進去皮膚就泛起薄薄的雞皮疙瘩。組長把動線圖攤在桌面，指著大門附近的貴賓通道，說主辦方把拍照區往左移了兩公尺，行政組要重新調整桌牌和引導牌的位置。我湊過去看，手在圖上比了比，偶爾記幾個重點。耳機裡忽然有了動靜，是衣料摩擦聲，隨即他的聲音低低地傳進來。
「晴晴。」
我握著筆的手指收緊，背脊不自覺挺直。他明明看不見我，這一聲卻像從我耳後貼著頸子叫出來。組長還在講解，我不方便出聲，只能極輕地吸了吸鼻子，表示自己有聽到。
「在忙？」他又問。
我假裝低頭看圖，用氣音回了一個很輕的「嗯」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接著我身體裡那陣低頻陡然濃了一點，像有人把旋鈕慢慢轉上去。我呼吸一滯，小腹深處有股酸軟往下墜，連帶腿心都跟著抽緊。我仍維持著看資料的姿勢，耳尖卻不受控地發燙。
「忍著，不用回我。」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跟工作人員對流程。「聽得到就點一下筆。」
我照做，筆尖在紙上輕點了一下。組長沒察覺，只顧著把新的桌次表推過來。我垂下眼，努力把注意力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欄位上，可是那股震動像有生命，貼著最敏感的那塊軟肉打轉。我不敢大口喘氣，只得用鼻子慢慢吸吐，握筆的指節都泛白。
「動線圖改好之後，先印三十份，塑膠套跟吊繩下午四點前去總務組領。晴晴，妳等一下過去確認數量。」組長把最後幾件事交代完，又補一句：「四點半整組到後臺集合，服裝要統一穿公司背心。」
我點頭，喉嚨裡那一聲「好」說得有些啞。組長看我一眼，沒多問，收拾東西先走出會議室。門一關上，我整個人靠向桌沿，仰起脖子，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氣。耳機裡，他低低笑了聲。
「這樣就受不了？」
我咬著口腔內側，小聲擠出兩個字：「還、可以。」
「嘴硬。」他媽的，這人連逗人都像在陳述事實。「下午還有得忙，別把腿夾那麼緊。」
我下意識鬆了鬆腿，又怕動作太明顯，只能側過身，假裝整理桌面文件。那股低頻沒有再往上加，卻也沒降回去，就停在讓人剛好有感覺的程度。我甚至能清楚分辨出它的節奏，像他故意把頻率調成跟我心跳差不多的速度。我吸了吸鼻子，用指尖按了按眉心，等他再開口。
「先去總務組，路上走慢一點。」他頓了頓，像是真的在翻什麼東西，「樓下冷氣涼，外套拉好。」
我「嗯」了聲，低頭看身上的針織衫。早上出門時他傳的訊息裡有提過，那件黑色襯衫外頭要罩這件針織衫，不能單穿。我乖乖把釦子攏好，才抱著資料走出會議室。
總務組在另一邊走道，得經過一大片開放辦公區。我踩著平底鞋，步伐放得很慢，每一下都感覺得到身體深處那點濕潤被低頻攪得更加明顯。路上有兩個男同事擦身而過，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我嚇得收緊手臂，把資料夾捧在胸前，裝作趕時間。
「有人看妳？」耳機裡他忽然說。
我愣了愣，不知道他是怎麼猜到的。喉嚨乾得厲害，我只能低低迴：「沒有，同事而已。」
他「嗯」了聲，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。過了幾秒，他才淡淡補一句：「妳今天穿得太招人。」
我臉一熱。明明只是普通的針織衫配窄裙，哪裡招人了？可他那句話像在宣示什麼，讓我耳朵一路燒到脖子。我沒回嘴，快步穿過走道，走進總務組後才覺得後背全是薄汗。
我跟總務組的大哥核對數量，把三十份塑膠套和吊繩一疊疊點清。身體裡的低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降了回去，變成那種悶悶的、不特別強烈卻甩不掉的癢。我站在櫃檯前等簽收，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裡，四肢有點發軟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，我沒敢馬上拿，等簽完名、拎著東西走到外頭，才空出手看一眼。
是他傳的：「三點快到了。我這裡要關麥，晚點只剩訊息。妳去把東西放好，回位子等發布會開始。」
我回：「好，你專心訪問。」
他很快丟來一個柴犬貼圖，狗狗嘴裡叼著一根骨頭，歪頭傻笑。我忍不住翹起嘴角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心裡那股慌亂總算被安撫下來。回到位子，我把物料放進抽屜，坐下來喝了一小口保溫杯裡的溫水。水還帶著早上他讓助理準備的那杯紅棗茶的淡香，我小口小口地喝，覺得整個人被烘得暖洋洋的。
三點一到，耳機裡的聲音像是被切斷了，只剩下極淡的白噪音。我反而輕鬆了一些，至少不用一邊工作一邊分神聽他的呼吸。我重新打開發布會流程表，一項項確認貴賓座位、媒體區、後臺動線。辦公室裡的人聲慢慢熱絡起來，大家都在為最後一小時做準備。
四點半，全組套上公司藍色背心，到三樓發布會後臺集合。會場裡燈光半暗，工作人員正在調整舞臺螢幕，場外的保全也已經就位。我被分到貴賓入口，負責核對第一排貴賓的入場順序。手裡的名單被冷氣吹得微微捲起，我拿遠一點看，指尖涼涼的。
「各就各位。」組長在對講機裡喊了聲。
我站到入口的長桌旁，把貴賓報到表攤平，再依次排好桌牌。場外已有人陸續入場，媒體攝影機架得像一整排黑壓壓的圍牆。我掛上工作證，吸口氣，露出合宜的微笑，開始接待每一位報到的貴賓。
就在我俯身替一位女貴賓指路時，身體裡那道低頻忽然又跳了一下，這次更加清晰，直直頂在最深的地方。我笑容一僵，險些把手中那份資料掉在地上。那位女貴賓偏頭看了我一眼，我立刻重新站直，把嗓音端穩：「往右前方走，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，會有同事引導您。」
她道了謝，踩著高跟鞋離開。我趁沒人注意，整了整背心，用資料夾擋在身前，緩了緩呼吸。那陣震動像他隔著耳機在暗處窺看，偏偏他現在該在採訪，不該分心。我咬著舌尖，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名單上，卻在下一刻感到那東西又加了一格。
我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，險些悶哼出聲。我側過身子，假裝查看桌牌位置，實則把全身重量壓在桌沿。會場燈光掃過來，我低著頭，劉海在額前落下幾縷。掌心下的名單被捏出淺淺的摺痕，我只能一下一下用鼻子呼吸，等那波震動過去。
「晴晴，媒體區的同事問，貴賓第六排是不是臨時加了兩個位子？」對講機裡冒出聲音。
我努力清了清喉嚨，按著對講機回覆：「對，主辦方下午剛通知，桌牌我已經補上去，請他們再核對一次。」
話一講完，我發現自己的尾音有些抖。對講機那頭的人沒注意，應了聲就結束通話。我站直身體，逼自己繼續接待。那陣低頻像有意逗我，總在有人經過時忽然濃一瞬，人一走又退回原處。我根本不敢走動，只能直挺挺站在桌後，雙腿在窄裙裡微微打顫。
發布會進行到後半段，燈光音效都到達最高點，媒體快門聲連成一片。我在入口待命，手裡捏著最後一頁貴賓簽到表，忽然察覺口袋震了一下。不是耳機，是手機。我左右看了看，趁著暗場時蹲下身躲到長桌後，拿出來看。
他傳：「結束沒？」
我回：「快結束了。媒體聯訪剛開始。」
他回得很快：「結束直接下來，我在停車場等妳。」
我愣住，手指停在螢幕上。過了一秒，他又補一句：「已經在等了。」
我的心臟像被誰輕輕捏了一下，又甜又漲。我飛快打了一個「好」，把領口拉緊，從桌後站起來。臺上的流程已經走到尾聲，主持人正在感謝貴賓，場燈重新亮起。我趁著散場的人聲，繞到後場去交還物料。組長在後臺忙著清點東西，我照著清單一項一項繳回，動作比平常快了許多，手指卻仍有些虛軟。
好不容易交代完，我背起包，從員工通道一路下樓。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，我扶著扶手，越往下走，腿根越痠。身體裡那陣低頻已經退得很淡，但每移動一步，都像在提醒我它一直待在最裡頭。我出了門口，往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走。風從車道裡灌出來，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涼意，我打了個小小的哆嗦。
停車場很大，日光燈管白得刺眼。我走沒幾步，就看見那臺熟悉的深色車子停在角落，車頭燈沒亮，車窗卻已經降下。他靠在駕駛座裡，一隻手肘擱在窗緣，深褐色的頭髮被光線照得有些亮。他看過來，朝我勾了勾手。
我抿著嘴，一步一步走過去。還沒走近，他就把車門鎖解開。我繞到副駕駛座，拉開門坐進去。車裡有淡淡的雪松味，像他早上留在衣服上的味道，我聞得鼻尖一陣發痠。
「有沒有不舒服？」他傾身過來，把我臉邊一綹頭髮撥到耳後，指尖擦過耳廓。
我搖搖頭，聲音很小：「沒有，就……有一點腿軟。」
他低眼看我，沒有笑，眼底卻有溫柔在流。他重新靠回座位，伸手按開暖氣，才說：「我帶妳回去。」
我點頭，把包包放在腳邊，側過臉看他發動車子。停車場的燈掠過他側臉，把他下顎線條照得有些冷峻。他單手打方向盤，另一手伸過來，溫熱地覆在我腿上，拇指隔著窄裙慢慢摩挲。
「今天表現很好。」他說，嗓音壓得很低，「乖。」
我沒接話，只把臉往高聳的衣領裡埋了埋。車子緩緩滑出車道，外頭天還亮著，橘色的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。他那隻手掌又大又燙，穩穩壓著我，像在說，不用怕，他已經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