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著頭，把湯麵裡的青菜一根根夾起來吹涼，送進嘴裡時幾乎嘗不出味道。雅婷坐在對面，正低頭回覆手機訊息，筷子擱在碗邊，湯匙不時攪動碗裡的熱湯。麵店裡人聲像隔著一層霧，我聽見後方有客人喊加湯，也聽見櫃檯阿姨用臺語跟熟客寒暄，可這些聲音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貼不近耳朵。
身體裡那點頻率還殘留著，像是被校到最弱的檔位，只偶爾貼著小腹深處輕輕震一下。我停下筷子，呼吸放得很淺，把背往牆上靠了靠。牆面冰涼，隔著針織衫貼住我的背脊，我整個人清醒過來，才發覺自己從進店到現在，手握筷子的力道一直沒鬆過。
「吃這麼慢，麵要糊了。」雅婷抬起頭看我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應了聲，低頭把麵條捲上筷子，慢慢地往嘴裡送。湯很燙，我吹得小心，嘴唇被熱氣蒸得發紅，額角沁出一點汗。我想起他在耳機裡說的那句「吃完找個沒人的地方」，心口像被誰的指尖輕輕按了一下，又癢又麻。
「晴晴，我問妳喔。」雅婷忽然湊近，壓著嗓子，臉上帶著那種想聊秘密的神情。
我抬眼，嘴裡還含著半口麵，含糊地應了聲。
「那個襯衫啊，真的是男生的吧？」她眨眨眼，下巴往我身上抬了抬，「領口那邊有繡字，我早上就看到了。妳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沒跟我說？」
我下意識拉了拉針織衫的領子，耳根熱起來。早上那件黑色襯衫就穿在裡頭，領口被我拉到鎖骨下方，豈料她眼尖成這樣。我嚥下麵，捧著湯碗喝了一小口，才慢慢說：「沒什麼好事，只是……就他借我的。」
「他？」雅婷的眼睛更亮了，整個人往桌面傾過來，壓低的聲音裡全是興奮。
「好啦，先讓我吃完，回去再講。」我夾了塊豆皮塞進嘴裡，企圖把話題堵住。
她不放過我，伸出手指點點我的手腕。我低頭，才想起深綠色的手環還掛在袖口外，靜靜貼著我的皮膚，像他留下的第二個記號。我啞了聲，連耳尖都要燒起來。
「那個手環我昨天就想問了，結果妳一下班就不見人影。」她噘起嘴，語氣半是埋怨半是揶揄，「是不是那天來接妳的那個人？我看他開的車不便宜，長得又高又帥，可遠看就覺得不好惹。」
我小聲反駁：「他本人沒那麼不好惹。」
「所以真的是他！」她拔高音量，又急忙摀住嘴，左右看了看，才靠過來低聲說，「我就知道。他身上那件外套我有印象，前陣子在某個雜誌封面還看過類似的。晴晴，妳該不會跟哪個明星在交往吧？」
她的玩笑話讓我心裡一緊，手指下意識捏住碗沿。我知道她只是隨口猜猜，不能承認，也不能慌。我吸了吸鼻子，裝作被辣到的樣子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，喉嚨裡全是涼意。
「妳看太多偶像劇了啦。」我笑了一下，聲音卻有些虛，「就是一個普通上班族，只是比較……會打扮。」
「最好是。那件襯衫的剪裁跟布料，哪裡像普通上班族在穿的？」她瞇眼看我，像個準備逼供的小偵探。
我被她盯得沒辦法，只得使出最老套的招數，指指她的碗：「湯快涼了，先吃啦。」
她哼了聲，勉強低頭繼續吃，嘴裡還嘟囔著「等等一定要交代」。我趁機鬆口氣，把最後幾口麵吃完，喝完湯，整個人卻像剛跑完一小段路，掌心全是汗。身體裡有股說不清的酸意湧上來，一直被壓抑的尿意也變得分明。我輕輕挪了挪腿，心想待會一定要找機會去洗手間，不是為了別的，是真的有點撐不住。
「我去一下洗手間，妳先回辦公室等我。」我站起來，拎起外套，把包包掛在肩上。
「我陪妳去啊。」她跟著起身。
「不用啦，妳不是還要去買飲料？我很快。」我朝她笑了笑，語氣刻意輕鬆，腳下卻走得慢而穩，極力不讓動作顯出異樣。
雅婷猶豫了一下，終於點頭，「好，那妳小心，手機要帶。」
我應了聲，轉身往麵店後方的洗手間走。那條走道不寬，兩旁堆著紙箱和汽水罐，日光燈管閃了閃。我一步步踩著，腿間那點濕潤被針織褲襪貼著，感覺比剛才更明顯。我不敢走快，怕某一寸步伐把體內的東西推得更深。等終於摸到洗手間的門把，我幾乎是掛在門上，輕輕喘了口大氣。
門鎖上那一刻，整個人軟下來。我靠著門背，閉了閉眼。耳機還塞在耳朵裡，那頭仍然只有很淡的雜訊，像他已經去了採訪間，離我隔了半座城市。我拿下耳機看了一眼，又塞回耳裡，怕漏掉他任何一通來電。
我走到洗手檯前，把外套脫下掛在門後勾子上。鏡子裡的我，臉頰紅得不像話，額前幾綹瀏海沾著汗，嘴唇微微張著。我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拍了拍手腕內側，又沾濕指尖，按了按太陽穴。水聲嘩嘩，蓋過我急促的呼吸。
我站直身體，手沿著腰際往下，把窄裙掀起一點。那條深色褲襪被體溫烘得發燙，我隔著薄薄的布料碰了碰自己，指尖立刻感到一陣濕黏。我咬住下唇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那顆小東西就那麼安靜地伏在裡頭，不震不動，卻把我的意識全佔滿。
我試著尿了一點，身體卻因為緊繃而無法放鬆。我逼自己深呼吸，肩膀靠著牆，想像他就在外頭等著，想像他在耳邊低聲說「沒關係，慢慢來」。那聲音像真的有重量，壓在我緊縮的小腹上，讓我一點一點吐出氣，總算讓那股漲意化開。我低著頭，耳朵嗡嗡響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似地靠著牆，腿軟得險些站不住。
等穿好衣服，我重新洗了手，把頭髮攏好，又往臉上拍了點水。鏡子裡的自己總算像樣了些，只是眼尾還有些紅，像剛哭過。我抽了張擦手紙按乾臉頰，把外套穿上，才退出洗手間。
走回辦公室大樓的路上，陽光正烈。我把外套領口豎起來，低頭盯著路面。經過騎樓時，有兩個女學生湊在一起看我，又互相推了推，低聲說：「那個手環好特別，好像是某個站子出的應援色。」
我下意識把手腕往外套袖子裡縮，加快腳步走進大樓。電梯口沒什麼人，我按了上樓鍵，靠著牆等。身體裡那團低低的頻率已經很淡了，淡得像沒有，可我每走一步，都覺得它還在那裡，沉甸甸地綴著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我拿出來看，是他傳的訊息：「吃完了嗎？」
我回：「吃完了，剛回公司。」
他隔了一會又說：「去茶水間泡杯溫水喝，別喝冰的。」
我抿著嘴，想笑又不敢笑。他永遠知道我在外面容易亂喝東西。我回了一個柴犬點頭的貼圖，把手機收進口袋。電梯到了，我走進去，按了樓層。鏡面牆上映出我的臉，嘴唇還腫腫的，耳下有一小塊紅痕，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在洗手間壓出來的。我拉了拉領口遮住，心口卻一陣發甜。
電梯門開，我走回辦公室。午休快結束，幾個同事已經陸續回到座位上，有人趴在桌上小睡，有人戴著耳機看影片。我繞過走道，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，電腦螢幕還亮著，桌面上那張貴賓報到表才填到一半。我握住滑鼠，強迫自己專心。
可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。
我拿出來看，是他傳的第二則訊息：「下午訪問三點開始。我讓助理放了一袋東西在警衛室，跟早上同一包，妳渴了就去拿。」
我愣了愣，眼睛盯著那行字，心臟跳得又急又滿。明明他人在外頭跑行程，卻把這種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。我打下一個字：「好。」
他回：「乖。撐不住就訊我，不要自己扛。」
我看著那個「乖」字，眼眶倏地一熱。我關起手機，把臉埋進掌心裡，肩頭輕輕抖了兩下。四周都是打字的聲音，沒人注意到我。我吸了好幾口氣，才慢慢抬起頭，繼續整理下午發布會的資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