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位子上，把電腦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點，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在專心處理早晨的信件。辦公室裡很靜，只有鍵盤聲和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響。身體裡那陣低低的麻，像有人用一顆很小的珠子貼著我最敏感的那一帶緩慢地滾，不是難受，卻讓我整個人從耳朵一直熱到腳趾。
「開始忙了？」霖哥那邊有杯盞輕輕擱下的脆響。
「嗯，先整理早上的信。」我用幾乎只有氣聲的方式回應，眼睛盯著螢幕，手指僵硬地按著滑鼠。
「慢慢看，不用趕。」他語氣裡帶著清早獨有的懶，像還在被窩裡，隨口陪我說話，「今天午休有沒有固定吃飯的地方？」
「都跟雅婷去一樓附近那間簡餐。」我拆開一份夾著便條的卷宗，裡頭是廠商那邊回傳的動線版本。
「別吃太急，我中午再打給妳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早會開完，先去茶水間倒溫水，多喝一點。」
我低低應了聲。雅婷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，背著一個米白色的帆布袋，頭髮綁成隨性的一束。她走近時先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停在我的粉色針織衫領口，又移到我的手腕。
「晴晴，妳今天穿這樣好好看。」她坐到我斜對面，壓低聲音，眼睛笑成兩道彎，「不過妳外套呢？外面風很大欸。」
「在包裡，進辦公室就脫了。」我盡量自然地笑笑，順手把耳邊的頭髮往前撥了撥，不讓藍牙耳機露得太明顯。
「妳這件針織衫好軟，什麼牌子？」她伸手碰了一下我肩上的布料，身體裡那陣震動忽然往上跳了一小格。我整個背脊都僵了，手指在桌面下掐住自己的腿。
「朋友送的。」我嗓音微微發緊，幸好雅婷已經收回手，低頭去開她的電腦。
「有這種朋友也太好了吧。」她笑著說，忽然又像想到什麼，「對了，組長說今天十一點要先去後臺看紀念品的擺放，叫我們行政組一起過去。妳要帶外套喔，發布會後臺冷氣很強。」
我點頭，把這件事記在便條紙上。起身去茶水間倒水時，走路姿勢格外小心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深怕稍微邁大一點，某個低低的頻率就會從裡面磨出聲音。
飲水機咕嚕咕嚕響，我捧著杯子站在窗邊，小口小口地喝。耳邊有他淺淺的呼吸，像在看我，又像只是陪著。我忍不住走進茶水間最裡面的角落，背對著門，聲音壓得不能再低：「下午去現場的時候……能不能先不要調高？」
「怕被看出來？」他問得直接。
「有一點。」我閉了閉眼，「人多，我怕……」
「有我在，妳只要照平常走就好。真撐不住，就說要去洗手間。」他停了一拍，還是鬆了口，「我會看情況，不會故意讓妳難堪。」
我像得到某種保證，身體總算沒那麼緊了。回到座位後，我開始整理發布會當天的貴賓報到表。雅婷從螢幕後探頭出來，丟了一盒草莓巧克力在我們中間。
「客戶上禮拜給的，吃一顆。」她說。
我拿了一顆，拆開錫箔紙，巧克力融化在舌尖時，那陣低頻突然貼著我最裡面的地方輕蹭了一下。我整個人往椅背縮，手裡那張巧克力包裝紙被捏成一團。牙關咬得死緊，我低下頭假裝在找桌下的筆，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喉嚨。
「好吃嗎？」雅婷問。
「嗯，很甜。」我重新坐直，耳根燒得厲害。
「還有牛奶口味的，等等再吃。」她完全沒察覺，已經轉回去處理她的報表。
霖哥突然開了口，嚇得我肩膀一抖：「同事？」
「嗯，給我巧克力。」我用筆尖在紙上畫著無意義的小圈。
「別含太久，會口渴。」他語氣正經得不像在說巧克力，我卻整張臉紅得能煮水。他就是這樣，明明隔著電話，卻能讓一句清淡的話變成只有我懂的逗弄。
上午過得很慢，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。我改了三次對稿，回了兩封廠商信，還被組長叫過去核對禮拜五的貴賓名單。走路經過影印機時，身體裡那顆小東西像被我的動作喚醒，低低地嗡了好幾下，我扶著機器邊緣站了一會，才佯裝檢查紙匣，慢慢喘過來。
回到座位，我幾乎是跌坐下來。額角有細汗，我抽了張面紙按住。耳邊他翻動紙頁的聲音停住，問：「累了？」
「影印機那幾步，有點太招搖了。」我不敢說得太大聲，連呼吸都放得細細的。
「那就在位子上多坐一會。」他哄小孩似地，「中午想吃什麼？」
「跟雅婷去公司樓下吃鍋燒麵。」我低聲報備，像個乖乖回話的孩子。
「好。吃完找個沒人的地方，我要聽妳跟我說，早上的感覺。」他停了一下，尾音帶上一點笑，「不準挑空調出風口下面，涼到了又該頭痛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來，又趕忙摀住嘴。雅婷正好抬頭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假裝被文件上的數字逗笑，咳嗽兩聲掩過去。
快中午時，組長果然過來叫我們集合。我披上外套，跟著幾個同事坐電梯往後臺去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的落地窗照進來，把整個後臺照得發白。我走在人群中間，身體裡那陣低頻一直在，只是隱隱的，被外套下擺和呼吸聲蓋了過去。
「走慢點。」霖哥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卻又貼著耳膜。
我放慢半步，讓自己落在人群最後面。後臺的冷氣果然很強，冷風從領口灌進來，我縮了縮脖子，把外套攏緊。組長在前面交代紀念品要按廠商品牌分三區，我點頭時，那顆小東西突然低低地跳了一下，像有人隔著一層薄薄的肌理按了按我的腰。
我幾乎是反射性地併住腿，低頭看手機，假裝在看群組訊息。
「這裡冷，別站電扇下面。」他像知道我周遭的環境，語氣裡沒了笑，多了三分認真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低低說。
「忙完就回辦公室，不要跟同事去樓下吹風。」他補了一句，停了停，像在斟酌，「下午我不在錄音室，有個訪問。妳有事就傳訊息，我看到會回。」
「好。」我心裡忽然像被誰輕輕揪了一下。明明他不在身旁，我卻因為他這句平常的報備，生出一種被他放進每日行程裡的踏實感。
回到辦公室時，午休鐘響了。雅婷挽著我的手下樓，一路上她嘰嘰喳喳地說著下午的待辦，我嗯嗯啊啊地應著，步子放得又小又穩。身體裡那股低頻被校得極輕，像退到很遠的地方，只剩一點若有似無的存在感。
「晴晴，妳今天走路怎麼怪怪的？」雅婷突然問。
「有嗎？可能新鞋不習慣。」我指了指腳上的低跟鞋，心裡跳得飛快。
「要不要抹個涼涼的藥膏？我包裡有。」她說得真誠。
「不用啦，等等就好了。」我笑著搖搖頭，跟著她走進麵店。人聲很雜，我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。熱湯端上來，我小口小口吹著，耳邊突然安靜下來，只剩下他偶爾移動衣物的聲音。
「我要去忙了，妳慢慢吃。」他低聲說，像當著一屋子人只跟我耳語。
「好。」我應完，耳機那頭便只剩很輕的雜訊。我低頭扒了一口麵，眼眶竟有些發痠，不知道是熱氣還是別的。明明只是去工作，我卻一直記著他說，午休要找安靜的地方，要聽我怎麼忍。
身體裡那點低低的頻率，就像他留在我身上的另一種呼吸。我知道今天這一天，才剛剛過完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