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過後，我把組長交代的確認單全部跑完，又跟公關部對了一輪媒體名單。時間在忙碌裡過得很快，四點多時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成淡淡的橘，辦公室裡開始有人收東西準備下班。
我低頭看手機，霖哥傳了訊息：「五點五十到後門，車牌尾數09，上車前先看左右。」
我回了一個貼圖，正要收線，又跳出第二則：「今晚不用加班了，我跟妳組長打過招呼。」
我愣了一下，抬頭望向組長辦公室，她正好探出頭來，表情平靜地朝我點了點：「晴晴，今天先到這邊，明天的事明天再弄。」
我應了聲，心裡那份被安排好的鬆快，暖得像有人偷偷把熱茶塞進我手裡。
五點四十，我收拾好東西下樓。後門那條巷子一向少人，一臺深灰休旅車停在路邊，引擎還低低地嗡著。我拉開副駕的門，撲面一股雪松混黑茶的氣味，穩穩地壓過車裡原有的皮革香。
霖哥穿深灰襯衫，袖口捲到手肘，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沉靜。他偏頭看我一眼，伸手把安全帶拉過來替我扣好，動作不疾不徐，指尖擦過我腰側時，我忍不住縮了一下。
「冷？」他問。
「不是。」我老實說，「你靠太近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接話，車子滑出巷口。
火鍋店在巷子裡的老公寓二樓，木門推開就是熱氣與湯香。他訂的是靠窗的位子，窗臺擺了兩盆小綠植。服務生遞菜單時多看了他一眼，他低頭翻著，聲音很平：「牛肉一份、豬肉一份，菜盤兩份，湯底清淡就好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抬眼看我，「飲料不要甜的，有熱茶嗎？」
服務生說有。他點頭，把菜單合上。
我忍不住笑：「你連飲料都幫我點好了。」
「上次妳那杯珍奶喝兩口就放著。」他把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，我的那雙也順手拆好，擺到碟子邊，「太甜妳不喝，浪費。」
「我只是那天胃口不好。」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，語氣明顯不信，卻也沒戳破。
湯滾起來以後，他涮肉的手法很熟練，撈起來總先擱到我碗裡，自己才動筷。我夾了一口，燙得小口呼氣，他伸手把我那杯熱茶推近：「慢一點，沒人跟妳搶。」
「你也吃啊。」我把碗裡一半的肉夾回他碗裡，他沒拒絕，低頭吃了。
火鍋吃到一半，話題繞回陳姓廠商的事。他放下筷子，語氣淡淡的：「聲明明天早上發，經紀公司那邊我已經交代好了。發表會後的合約全部往正式窗口走，誰再私下打妳電話，就是踩到公司底線。」
「這樣會不會讓你在品牌方那邊難做人？」
「難做人的不是我。」他拎起茶壺替我添滿，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，「他們需要我，比我要他們多。妳不用替我操心這種事。」
我捧著杯子，看他的眼神落在湯鍋裡，很平靜，像早就把整盤棋算完。我忽然覺得，那個在外人眼裡清冷難近的人，原來把這麼多心思都放在我看不見的地方。
吃完走出店門，夜風帶著一點濕氣。他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，手心溫熱，虎口薄繭刮過我的指節。
「明天我要去南部一趟。」他開口，聲音在車流裡顯得很低，「品牌有支廣告要拍，兩天一夜，後天才回來。」
「這麼臨時？」
「本來是下週，檔期挪前了。」他偏頭看我，路燈一盞盞掠過他眉眼，「明天我不在，妳有事就打我私人號碼，一樣響三聲接。下班直接回家，別自己一個人晃。」
「知道啦，我又不是小孩。」
「妳是。」他捏了捏我的手，力道很輕，卻很堅持，「至少在我這裡是。」
回到他住處，我先去洗澡。熱水沖下來，一整天的緊繃慢慢散開，洗到一半門外有動靜，他敲了兩下：「衣服放門外了。」
我拉開一條縫，外頭擱著一件乾淨的棉質上衣，是他自己的。我穿上，袖長蓋過指尖，衣襬垂到大腿一半。
走出浴室時，他已經換了深色短袖，坐在床沿擦頭髮。見我出來，他把毛巾放下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我走過去坐下，他伸手把我往懷裡帶，讓我整個人靠進他胸前。他身上剛沐浴完的氣味很乾淨，雪松淡了，只剩一點曬過太陽似的暖意。
「明天早上幾點的車？」我仰頭問。
「六點半來接。」他低頭，下巴抵在我髮頂，聲音悶悶的，「所以妳今晚乖乖睡。」
「我一直都很乖。」
「是嗎。」他低低笑了一聲，手指順著我的背脊慢慢往上，隔著棉布停在肩胛骨之間，又緩緩滑下來，像在確認什麼。
我被他摸得有點發軟，往他懷裡縮了縮。他察覺了，手臂收緊，掌心貼著我的後腰，溫度一路透進布料裡。
「霖哥……」
「嗯？」
「你不是說要睡覺。」
「是睡覺。」他低頭，鼻尖蹭過我耳側，呼吸落在我頸窩，很輕，帶著點逗弄的意味，「還是妳想別的？」
我臉一下燒起來，抬手推他胸口：「你快睡。」
他笑出聲，胸腔的震動透過棉布傳到我耳邊。他把我往被窩裡帶，拉過被子替我蓋到肩膀，自己也躺下來，一臂讓我枕著，另一手覆在我後背輕輕拍。
房間只留了床頭一盞小燈，光暈很柔。我側躺著，鼻尖幾乎抵著他的鎖骨，他的氣味把我整個人包住，安穩得讓人想嘆氣。
「兩天很快。」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低，「回來那天我直接去妳公司接妳。」
「不用啦，你拍完夠累了。」
「我說接就接。」他指尖在我背上游移，停在我後頸那片皮膚旁邊，沒有碰下去，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，像在守著那裡，「這兩天少加班，早點回家。」
「好。」我應得很快，連自己都覺得太順從。
他似乎滿意了，掌心重新覆回我背上，慢慢地、規律地拍著。我窩在他懷裡，聽著他逐漸放慢的呼吸，身體被那股熟悉的味道穩穩託著，眼皮越來越沉。
半夢半醒之間，我感覺他在我額角輕輕碰了一下，低聲說了句什麼，我沒聽清楚，只記得那聲音像被子一樣，蓋住了整個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