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關上，轎廂輕微一沉，密閉空間裡只剩空調送風的低鳴。他站在我斜後方，牽著的手改扣在腰側，掌心隔著衣料貼住我，力道不重，卻像把我整個人定在原處。
我從鏡面牆的倒影裡瞄他，他那副清冷神態跟方才咬著我後頸的失控判若兩人。深灰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沒扣，露出的鎖骨邊有一道淡紅，大約是我昨晚抓的。視線才停兩秒，他忽然偏過頭，倒影裡的目光逮住我。
「看什麼？」他問，語氣輕輕的，像在逗貓。
我別開臉，口罩底下整張臉燒起來：「沒有。」
他低笑，沒有追問，只把扣在腰側的手指收緊了些。電梯降到地下一樓停住，他牽我踏出去，車子還停在昨晚那個位置，深色休旅車在昏昧燈光下像一頭安靜伏臥的獸。他先繞到副駕駛座開門，等我坐好、拉住安全帶，才傾身替我把帽簷壓低。
「今天會下雨，車裡有新傘，放妳那邊。」他上車後把一袋藥丟到後座，發動引擎，空調送出一股極淡的雪松氣味，跟他身上一致。我聞著，整個人慢慢醒過來，卻又像被他圈住，懶懶的不想動。
「你幾點收工？」我靠著椅背看他。他左手握方向盤，右手伸過來，把我交疊在膝上的手抓過去，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我手背。
「下午四點排演完，五點後沒事。妳六點下班，我繞過去差不多。」他頓了一下，下眼瞼在晨光裡有淡淡的青，「要是組長又拖時間，打給我，我在樓下等。」
「知道。」我彎了彎被他握著的手指，他掌心很燙，像永遠不散的一團火。車子切進大路，路樹的影子一道道滑過擋風玻璃，晨光金燦燦地潑進來。我忽然想到什麼，側頭問他：「你早上到底睡沒睡？該不會又用信息素撐著吧。」
他瞥我一眼，沒否認：「睡了一陣，沒有撐。妳躺在我懷裡，比什麼都穩。」
「少來。」我嘟囔，耳尖卻熱透。他抓我的手湊到唇邊親了下，眼睛沒離開前方，聲音低得幾乎被引擎聲蓋過：「真的。妳睡著以後很安靜，呼吸細細的，我捨不得起來。」
我整個人往椅背一縮，想把口罩再拉高，才想起自己躲也沒用，早被他看光了。車子又開了一小段，他忽然問：「吃飽了？」
「嗯，炒蛋很好吃。」
他嗯了聲，像對這句評語頗為滿意，嘴角捺著，沒笑開。我斜眼瞪他，這個人表面上波瀾不興，私底下因為一句稱讚就心情好了，真是夠悶騷。
車停在公司後門的卸貨區外，他沒開中控鎖，先解開自己的安全帶，側過身來。晨光從他身後切進來，把他的輪廓勾出淺金，他摘下我的帽子，順了順我睡壓的髮尾，再重新壓回去。
「姓陳的再打來，就說妳有男人了，然後掛掉。」他語氣隨意，眼神卻很沉，「要是他親自來，手機開震動，我五分鐘到。」
我咬了下唇，想起昨晚在玄關他說的那些話，腿心無端發酸。他見我不回話，伸手勾住我下巴，拇指在口罩邊緣摩挲：「聽見沒？」
「聽見啦。」我小聲說，耳根燙得厲害。他這才解鎖車門，又補一句：「我那支私人號碼響三聲就接，別讓自己吃虧。」
我點頭，揹好包包下車。鞋底踩上柏油路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從車窗裡目送我，眼神跟著我一路拐進大樓後門，直到我回頭，他才朝我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我進去。
辦公室裡燈亮得早，空氣混著印表機運轉的炭粉味。我摘下帽子收進抽屜，雅婷從茶水間探出頭，視線精準地落在我身上那件黑襯衫，眼睛一下瞪圓。
「晴晴，妳今天又是穿誰的衣服？」她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，把其中一杯擱在我桌上，聲音壓得低，表情活像抓到什麼大新聞。
我坐下，裝作若無其事地開電腦，手指卻在桌下絞緊：「就、之前買的，比較寬。」
雅婷湊近，鼻尖幾乎碰到我領口，嗅了嗅，倒吸一口氣：「這味道很……男香，還很貴的那種。妳該不會真的交男朋友了？」
「別鬧，先忙正事。」我岔開話題，滑開郵件頁面，心跳擂得響。昨晚被重新標記，腺體散出的氣味還沒完全收束，雪松混著我自己的白桃香，整個人像泡在他的味道裡，熟捻的人一定聞得出來。
雅婷不依不饒，半個身子趴在我桌邊，眼睛亮晶晶：「是不是上次那個來接妳的？戴鴨舌帽，開深色休旅車那個？我只看側臉，帥到不行欸。」
我耳尖發燙，還沒想好怎麼回，組長從會議室出來，高跟鞋敲得地面清脆響。她掃了我們一眼，把手裡一疊文件放我面前：「晴晴，禮拜五動線表我重排過，第三段品牌方要藝人從左側上臺，妳確認一下聲明發布後的媒體口徑，九點半前跟公關部對完。」
「好。」我接過文件，眼神終於有地方躲。組長又看我一眼，視線在寬大的領口停了一瞬，語氣不鹹不淡：「今天穿得挺休閒，但發表會前，對外窗口形象還是注意點。」
我點頭，沒有辯解。雅婷在旁邊擠眉弄眼，被組長一個眼刀瞪回去。
忙到十點多，我拿起手機，發現霖哥在八點四十七分傳了訊息，夾著一隻柴犬貼圖，狗臉上掛著墨鏡。文字只有一行：「到了叫我。」
我回了句「到了，在忙」，正要鎖螢幕，又跳出一張貼圖，柴犬舉著旗子，上頭寫「加油」。我盯著那隻圓滾滾的狗笑出聲，雅婷從隔板後轉過來，眼尖得很。
「跟誰傳訊息笑成這樣？果然是交了男朋友。」
我沒否認，只是把螢幕按熄，心跳得很輕快。接下來一整個上午都在核對動線跟協調人力，忙到午餐時間才喘口氣。雅婷拉著我去樓下買涼麵，我剛拆開筷子，手機就在包裡震起來，螢幕浮現「陳總監」三個字。
我盯著那串來電，指尖停在半空。霖哥的聲音像從記憶裡湧出來，低低地壓在耳邊——說妳有男人了，然後掛掉。我吸口氣，接起來，語氣放得平淡：「喂，陳總監。」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像沒料到我這麼快接，隨即笑了笑，聲音油滑：「林小姐，妳今天有在公司嗎？我想說前天的事，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，想當面跟妳道個歉。」
「不必了，陳總監。」我夾起一口涼麵，慢慢嚼，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，「我已經有男朋友了，前天的事沒有誤會，以後品牌方的公事請走正式窗口。」
那頭沉默兩秒，乾笑：「這樣啊……那不好意思打擾了。」
我等他先掛，才慢慢放下手機。雅婷咬著筷子看過來，小聲問：「誰啊？什麼總監？」我搖搖頭，把涼麵嚥下去，胸口像卸下一塊石頭。
吃完飯，我躲進樓梯間，靠在牆上撥出霖哥的私人號碼。響半聲就被接起，背景有很淡的音樂聲，他應了句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陳總監打來了。」我低聲說，手指繞著揹帶，「我照你教的，跟他說我有男朋友，請他走正式窗口。」
他沉默一瞬，呼吸透過話筒傳過來，又輕又長。半晌，他開口，語氣裡有股壓抑的滿意：「做得很好。他什麼反應？」
「就說有誤會想當面道歉，我拒絕了。」
「他要再來，不用跟他見面，叫保全或直接打給我。」他那頭傳來幾聲交談，像有人喊他，他低低迴了句「等一下」，又對我道，「晚上想吃什麼？我先訂位。」
我想到昨晚夜市那副荒唐的腿軟，脫口而出：「不要再逛夜市了。」
他低笑，笑聲像貼著耳朵搔進來：「那吃火鍋，日式的，訂七點半，吃完我送妳回我那。」
「好。」我背貼著牆，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，反而讓燒燙的耳根舒服了些。
「晴晴。」他忽然叫我名字，嗓音壓得極低，幾乎是氣音，「下午發表會的事，別太累。妳要是撐不住，就去後臺找我，我讓助理留位置給妳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我抿嘴笑，心裡那池水被他攪得又滿又暖。掛掉電話，我整理好表情回到座位，把組長交辦的最後一輪確認單寄出，才發現手指居然一直在微微發抖，不知道是緊張過了頭，還是因為他剛才那句「晚上想吃什麼」說得太像在安排我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