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記得那天下午，公司走廊的冷氣強得有點過分。
我抱著一疊待簽核的文件，站在電梯口等電梯。那是我第一次去娛樂公司辦事，委外合約卡在最後一關，主管要我把紙本親自送過去。電梯門開的時候，裡頭已經站了幾個人，我側身進去，靠著角落把文件壓在胸前。
然後我注意到他。
嚴格說起來，是注意到有人靠著電梯壁，一手撐著扶手，頭微微低著。他穿深色長版外套，墨鏡沒摘，帽子壓得很低，只能看見下顎線條繃得很緊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電梯裡有股味道，說不上來，像冬天山上那種冷木頭，又帶一點茶葉的澀。我以為是某間會議室飄出來的香氛，但那氣味沉沉的，壓在胸口，讓人有點喘不過氣。
他忽然動了一下，肩膀往旁邊歪，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手臂。
「先生，你還好嗎？」
他沒立刻回話，喉結動了動，才低聲從口罩後面擠出兩個字：「沒事。」
可他的手腕在抖，體溫隔著外套都燙。我看了眼樓層顯示，離大廳還有幾層，「你臉色很差欸。要不要先坐一下？我扶你到一樓大廳。」
他偏過頭，墨鏡後面的視線落在我臉上，停了大概兩秒。那兩秒有點長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電梯到達一樓，門一開，外頭是人來人往的大廳，我沒鬆手，半扶半帶著他往旁邊的沙發區走。
「真的沒關係，」他又說，聲音比剛才更啞，「我等助理來就好。」
「那你先坐著等，」我把文件換到另一手，用空出來的手從包包裡翻出面紙，想了想又收回去，「你流汗了，要不要喝水？我這裡有一瓶還沒開的。」
他沉默了一陣，才伸手接過那瓶水，指節很漂亮，手背有一條淡淡的疤。他摘下墨鏡，我這才看清他的臉。
嗯，長得很好看。但我也只想到這裡。我沒認出他是誰，也不覺得需要認出來。來娛樂公司辦事，遇見什麼明星都不奇怪，我向來對這種事沒什麼反應。
「謝謝。」他把水瓶握在手裡，沒急著喝，反而問我，「你不問我是誰？」
「為什麼要問？」我愣了一下，「你身體不舒服比較重要吧。還是說——」我壓低聲音，「你是那種不能被看見身體不舒服的人？那我先走，你自己坐一下。」
他嘴角好像動了一下。說好像，是因為他整張臉還是緊繃的，只是那條線稍微鬆了些。「不用。你留著。」
「喔。」我在旁邊單人沙發坐下，把文件攤在腿上，其實也沒真的要幹嘛，就陪他等。沉默了大概一分鐘，他終於扭開瓶蓋喝了幾口水，喉結上上下下，喝得很慢。
「你是這裡的員工？」他問。
「不是，我來送文件的。我們公司跟你們有合作案。」
「你們公司？」
我報了公司名字，他點點頭，好像真的在腦子裡搜尋這個名字。後來他助理趕到，一群人圍上來，我趁亂把文件交給櫃檯，就走了。
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。
兩週後，同一個案子還在我手上，這次要當面跟對方窗口對細節。我提早十分鐘到，會議室裡只有一個人，深褐色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，穿一件剪裁很好的白襯衫，看到我進來，站起來。
是那天電梯裡的人。
「晴晴小姐？」他伸手，「霖。上次謝謝你。」
我跟他握了手，掌心乾燥，力道不輕不重。「你身體好多了嗎？」
「嗯。抱歉那天讓你看到不太好看的狀態。」他語氣平平的，禮貌得恰到好處，跟那天靠在電梯壁上的虛弱樣子完全是兩個人。
開會的時候他很專業，講話有條理，該問的細節一個沒漏。我發現他會記得我上次隨口提的事，比如我開會前習慣先喝一杯無糖茶，第二次碰面，桌上就多了一杯。我拿起來看了他一眼，他正在翻文件，頭也沒抬，「櫃檯多的，順手。」
「喔，謝謝。」我沒多想。
後來案子收尾，聯絡窗口換成別人，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他。結果某個加班到很晚的晚上，手機跳出一則訊息，號碼沒存，開頭寫著「霖」。
『你還在公司？外面在下雨。』
我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想起開會時交換過聯絡方式。我回：『對啊，快弄完了。』
『幾點走？我剛好經過附近。』
我本來想說不用麻煩，但窗外雨聲大得誇張，我沒帶傘。最後我還是回了樓層給他。
他的車停在大樓側門，我小跑步過去，拉開副駕駛座的門，一股乾燥的暖氣夾著淡淡雪松味撲過來。他遞來一條乾淨的毛巾，「擦一下。」
「你怎麼會剛好經過這裡？」我邊擦頭髮邊問。
他握著方向盤，看著前面的雨刷來回，「錄音室在這附近。」
「這麼晚還錄音？」
「嗯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本來要走了，看到下雨。」
我「喔」了一聲，把毛巾折好放腿上。車子平穩地開出去，雨刷規律地響，車內很安靜。我偏頭看他，他側臉線條很利，路燈一格一格掃過去，睫毛在眼下投出短短的影。
「你這樣跑來跑去，不累嗎？」我問。
「習慣了。」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，「你呢，常加班？」
「最近比較多。案子一多就會忘東忘西，今天差點連晚餐都跳過。」
他沒接話，過了兩個路口才開口：「前面有間麵店，湯頭不錯。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再回去？」
我看著他，他眼睛還是看著路，耳根卻有一點紅。我忍不住笑出來：「你這算約我嗎？」
「算的話，你給約嗎？」他終於轉過來看我一眼，表情很鎮定，但握方向盤的手指節稍微泛白。
「湯頭真的不錯？」
「我吃過很多次。」
「那走吧。」我把毛巾疊好，「不過我先說，我不吃太甜的，湯麵不要幫我加糖。」
他愣了一秒，然後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，跟電視上那種標準笑容完全不一樣，眼睛彎起來，嘴角的線條很軟，好像從什麼地方鬆開了。
「好，」他說，「不加糖。」
那間麵店很小，老闆跟他很熟，見到他只點個頭，什麼都沒多問。他幫我點了清湯麵，自己點乾拌麵，還多叫一盤燙青菜推到我面前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菜？」
「上次開會你便當裡菜都吃完了，肉留著。」他低頭拌麵，「猜的。」
我拿著筷子，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。這個人記得這些小事，卻什麼都不說破，好像怕太明顯會嚇到人。
之後我們偶爾會傳訊息。他工作時間很不固定，常常凌晨才回，但每一則都會回。我問他怎麼不休息，他說看到訊息就想回。我吐槽他這樣身體會壞掉，他回了一個貼圖，是一隻貓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有一次我感冒請假，下午手機跳出他的訊息：『今天沒進公司？』
『你怎麼知道？』
『路過沒看到你。』
我盯著那幾個字，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。我回他：『感冒，在家。』
半小時後門鈴響了。我披著外套去開門，他站在門外，手裡提著一袋東西，帽子壓得低低的，口罩拉到下巴。
「你怎麼——」我話還沒說完就開始咳。
「先進去。」他把我往屋裡推，「我買了粥。還有退燒貼。」
「你這樣跑來，被拍到怎麼辦？」
「被拍到就被拍到。」他把粥放在桌上，動作很自然，像這件事沒什麼好討論的，「你先坐下。」
我坐在沙發上，看他幫我把粥倒進碗裡，熱氣冒上來，香味很淡。他試了試溫度才遞過來，「不燙。」
「霖哥，」我捧著碗，叫了聲，「你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」
他正在拆退燒貼的手停了一下，抬眼看我。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，他的眼睛在昏黃的光裡看不太清楚，但聲音很輕：「因為你很自然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你看著我的時候，就像看著一個普通人。」他把退燒貼貼在我額頭上，手指碰到我的頭髮，很輕地撥到耳後，「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」
我低頭喝粥，不敢看他。耳朵很燙，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別的。
「晴晴。」他忽然叫我名字。
「嗯？」
「以後加班，跟我說一聲。」他坐回沙發另一端，中間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，「還有，下雨天別自己走。」
「你這是在管我嗎？」
「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