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運上人比我預期的多。我抓著拉環站在門邊，外套袖子滑下來蓋住半個手背，只好用指節勾住包包背帶。車廂晃了一下，旁邊一個穿制服的女生瞄了我兩眼，又低頭滑螢幕，我鬆了口氣。銀鍊貼在胸口，涼涼的，隨車身震動輕輕敲著鎖骨。
到站之後我快步走出閘門，沿著騎樓往公司方向走。早上九點前的空氣還帶點夜裡的涼，風從外套下襬灌進來，我拉緊了領口，後頸的皮膚被布料蹭得有點癢。
進辦公室時，組長已經在座位上了。她抬頭看我一眼，目光在我身上停駐兩秒。「晴晴，外套很好看喔。」她頓了頓，「不過我們今天要跑倉庫盤點，妳穿這麼大件不方便吧？」
我低頭看自己，袖口確實長到快要遮住手指。「我中午回去換。」我把包包放到椅子上，順手把袖子往上捲了兩折。
「妳後頸怎麼了？」隔壁座位的雅婷湊過來，壓低聲音問，「紅紅一塊。」
我下意識摸了摸後頸，指尖碰到阻隔貼的邊緣，貼得平整，沒有翹起來。昨晚霖哥替我處理傷口時貼得很仔細，還特地壓了壓邊角。「被拉鍊夾到，小傷。」我含糊帶過。
雅婷點點頭沒有追問，倒是組長從螢幕後面飄來一句：「禮拜五品牌發表會，上面點名要妳去支援。妳知道吧？」
「知道。」我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這次規格比上次大很多，代言人也會到場。」組長翻了翻手邊的資料夾，「主辦那邊特別指定妳，說是上次配合得很好。晴晴，妳最近是不是被誰注意到了？」
我感覺臉頰的溫度往上跑，趕忙低頭打開電腦。「沒有啦，就運氣好。」
組長笑了笑沒再問。我打開信箱，邀請函果然已經躺在收件匣裡，寄件人是霖哥所屬公司的活動企劃部，主旨寫得正式又客氣，附件裡附了流程表和服裝規範。我點開看了一下，服裝那欄寫著「商務休閒，以深色系為主」。
我正要關掉視窗，雅婷的椅子滑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妳知道代言人是誰吧？」
「霖哥啊。」我盡量讓語氣聽不出異樣。
「他本人真的超帥，我上次在別的活動看過一次，近距離。」雅婷捧著臉頰，「可是他氣場很強，大家都不敢跟他講話。妳上次支援沒跟他接觸嗎？」
「有碰到，但沒講到什麼話。」我盯著螢幕上的行事曆，把這句話講得輕描淡寫。
雅婷發出一個遺憾的嘆息，滑回自己座位。我偷偷吐了口氣，打開文件開始處理上午的盤點清單。
中午前我跟著組長和兩個同事到倉庫清點庫存。鐵皮屋頂把陽光聚得很足，灰塵在光線裡浮游。我搬箱子的時候外套一直往下滑，索性脫掉掛在旁邊的鐵架上，穿著襯衫蹲下來抄號碼。組長經過時看了一眼鐵架上的外套，什麼都沒說，只遞了瓶水給我。
忙完已經超過十二點，我回座位上打開便當，順手點開訊息。霖哥傳了張照片過來，是一盤炒飯，飯粒焦了一小塊，旁邊用湯匙壓出一張歪歪扭扭的笑臉。
我忍不住笑出聲，對面座位的同事抬頭看我一眼，我咳了一聲低下頭。手指在螢幕上敲：「你煮的？」
「助理買的。我負責擺盤。」回得飛快。
「煎得有點醜。」我老實說。
「下次改進。」他頓了一下，又傳來一行，「妳吃飽沒？」
「正在吃。」我拍了便當的照片過去，滷排骨、筍絲、半顆滷蛋，菜色普通但份量很足。
「太油了。」他評論完，補上一句，「晚上我煎蛋，加青菜。」
「你會買菜？」
「會。我好歹也一個人住了十幾年。」
我把手機放下，笑著扒了兩口飯。午餐時間辦公室人聲雜沓，有人在討論週末的球賽，有人在抱怨新系統難用。我嚼著滷排骨，忽然覺得這種日常的吵鬧裡藏著一點踏實。
下午三點多，我正在整理盤點報表，組長突然出現在我桌邊。「晴晴，晚上有沒有空？」
我抬頭，「怎麼了？」
「品牌方那邊臨時說要開個會前協調，今天傍晚六點半，在他們公司樓下的會議室。」組長把一張便條紙放在我桌上，「本來是我要去的，但我晚上得接小孩。妳上次跟他們配合過，他們那邊也指定妳，可以嗎？」
我看著便條紙上的地址，是霖哥公司附近那棟大樓。「可以。」我點頭。
「資料在共用資料夾裡，妳先看一下。」組長拍拍我肩膀，「打扮一下，這場合會有很多廠商的人在。」
六點半，我換上包包裡備著的深色長褲和乾淨襯衫，把原本那件被倉庫灰塵沾到的襯衫換掉，又把霖哥的外套摺好放進包包。走出公司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了，路燈一盞一盞亮著，風比早上更涼。
我照著地址走進那棟大樓，櫃檯人員核對了我的名字之後指了電梯方向。會議室在三樓，門一推開，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，投影幕亮著，桌上擺了瓶裝水和餅乾。我在靠門邊的位置坐下，翻開資料。
會議開始沒多久，門又被打開。我抬頭，看見霖哥走進來，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深色針織衫，頭髮往後梳得整齊，整個人跟早上那個穿著我上衣煎蛋的模樣完全不一樣。他朝大家點點頭，視線掃過全場，在我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後自然地落座在長桌另一頭。
主辦方開始說明禮拜五的流程，霖哥偶爾補充幾句，聲音低沉平穩。我低頭做筆記，盡量不往他那邊看。
會議進行到一半，主辦的窗口忽然轉向我：「晴晴，上次活動的動線規劃是妳提的，這次會場更複雜，可能要麻煩妳多擔待。」
我正要回話，餘光瞥見霖哥放下手中的筆。他沒有出聲，只是靠向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。
「我配合她。」他忽然開口，語氣很淡，「動線照她說的走。」
全場安靜了一秒。主辦窗口愣了一下，立刻堆起笑容：「當然、當然，霖哥願意配合就太好了。」
我感覺好幾道目光同時落在我身上。我低頭翻了一頁資料，耳朵發燙。
會議結束後，大家陸續起身離席。我收著資料慢慢往門口走，經過霖哥身旁時，他沒有看我，只是把手邊那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推到我面前。
「帶走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「喉嚨乾。」
我接過水瓶，指尖碰到他的，很短暫。他已經轉頭跟旁邊的製作人講話了，表情恢復成那個禮貌疏離的模樣。
我走出會議室，站在走廊上等電梯。過了一會兒，背後傳來腳步聲。我沒有回頭，但認得那個節奏。
「外套呢？」他站到我旁邊，兩人一起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往下跳。
「袋子裡。」
「穿上。外頭冷。」他伸手拿過我的包包，拉開拉鍊，把摺好的外套抽出來抖了抖。
我伸手要接，他卻自己抖開外套，繞到我身後。我只好背過身，讓他替我把外套披上肩膀。他的手掌順著衣領壓了壓，指尖在我後頸旁邊停住，沒碰到傷口。
電梯門開了。裡面沒有人。他先走進去，按住開門鍵等我。
我踏進電梯，門關上之後，他才開口：「禮拜五那天，我會待在後臺。」他看著前方的樓層顯示，「有事就找我，不要自己扛。」
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。
「還有。」他偏過頭，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，「剛才開會，妳筆記寫得很認真。」
「不然要寫什麼？」我沒好氣。
他嘴角動了一下，很淡。「寫我的名字也行。」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打開，大廳的燈光照進來。他先走出去，我落後半步跟著。穿過大廳的時候，他側過身，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：「晚餐我已經請助理送過去了。妳回去熱一下就能吃。」
「不是說要煎蛋？」我問。
「蛋留到明天早上。」他推開大門，外頭的風灌進來，他很自然地往我這邊擋了一步，「今天太晚了。」
我看著他站在路燈下的側臉，忽然想起早上他說的那句「忘了說」，心裡有什麼東西安安靜靜地膨脹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