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真的睡著。
閉上眼之後，身體還是燙的，後頸被牙齒磨過的地方一陣一陣抽跳，像有人把脈搏按在那裡。霖哥的呼吸從我髮頂落下來，很慢，很勻，手臂卻攏得緊，腿也跟我的疊在一起，根本沒打算鬆開。
我數著他的心跳，數到後來自己也亂了。窗外的天色從黑藍慢慢轉成灰，雨棚上開始有鳥叫，短促地響幾聲又安靜下去。我動了一下，想翻個身，他立刻收緊懷抱。
「醒了？」他問，聲音比平常更啞，帶著剛睡醒的鼻音。
我還沒回話，肚子先叫了。
他笑，胸口貼著我後背震動，手指揉了揉我腰側。「餓了？」
「嗯。」我誠實地承認，臉往枕頭裡躲了躲。
他低頭親我後頸，嘴唇避開傷口，只落在旁邊完好的皮膚上。「我起來，妳再躺一下。」
他抽出手臂，翻身下床，動作很輕。我閉著眼聽他撿起地上的長褲套上，拉鍊拉好，腳步聲往浴室去，水龍頭開了一陣，像是在洗臉。我慢慢撐起身，被子滑到腰間，房間裡的光還是很淺，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。
霖哥從浴室出來時，手上多了一條擰過的溫毛巾。他坐到床邊，把毛巾覆在我後頸，熱度壓上來，我忍不住縮了縮肩膀。
「先敷著，消腫。」他拇指隔著毛巾按了按傷口外圍，「昨晚太過了。」
我轉頭看他。他剛洗過臉，鬢角還沾著水，深褐色頭髮沒往後梳，幾縷垂在額前。他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上衣，我認得，是我的，穿在他身上緊了一點，袖子繃在手臂上。
「你穿我的衣服。」我盯著他看。
他低頭瞧了一眼，表情沒變，語氣很自然。「地上撿的。妳昨晚脫在門邊。」
我被他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弄得耳根發熱，伸手去拉被子蓋住自己。他見狀，眼底閃過笑，站起來把我連人帶被抱到床沿，讓我兩條腿垂在床邊。
「坐著，我拿早餐來。」他彎腰親我額頭，嘴唇涼涼的，還有一點牙膏味。
我看著他走出房間，腳步很穩，褲腰掛在髖骨上，背肌在衣服底下一條一條地繃出來。我伸手按住胸口的銀鍊，鏈墜貼在鎖骨上，金屬被體溫煨得溫熱。
廚房裡傳來鍋鏟碰到平底鍋的聲響，接著是油花爆開的細碎聲音。我赤腳踩在地板上，慢吞吞地走去浴室洗漱，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得不成樣，脖子到鎖骨全是淺淺的紅痕，後頸的傷口被毛巾敷得泛粉。我用冷水拍了幾下臉，把頭髮隨手紮成低馬尾，才走出浴室。
霖哥正好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，見我站在樓梯口，揚了揚下巴。「去客廳吃。」
我跟他走進客廳，他沒開大燈，只拉了半邊窗簾，晨光從紗簾後透進來，把茶几照得暖融融的。盤子裡有兩片烤得剛剛好的吐司，邊緣金黃，荷包蛋的蛋黃還軟著，旁邊放了一小碟草莓，每一顆都切了蒂。
「你還會弄這個。」我在他對面坐下，叉子戳了戳那顆蛋。
他遞了杯溫水給我，自己端著黑咖啡靠進椅背。「以前一個人住，早上八點的課，七點起來煎蛋。」
「你還會自己煎蛋？」我咬了一口吐司，邊緣酥得掉屑，「我以為你這種人連瓦斯爐都不會開。」
他挑眉，嘴角牽了一下。「我看起來像不會開瓦斯爐？」
「像。」我點頭，又補一句，「像每天早上被經紀人叫醒，衣服有人配好，早餐有人端到車上那種。」
他沒反駁，只喝咖啡，眼睛看著我，嘴角那點笑沒下去。「那是現在。十九歲的時候沒人幫我。」
我想到他帶我去看的那間舊套房，牆上貼著褪色的海報，CD疊在床頭，窗戶小得只透進窄窄一條光。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的團隊，沒有造型師，沒有司機，什麼都得自己來。
「那你十九歲會煎荷包蛋嗎？」我問。
「會。還會把蛋煎破。」他頓了頓，補一句，「蛋黃散了就夾吐司，一樣吃。」
我想像他十九歲的樣子，深褐色頭髮沒往後梳，穿著舊T恤站在小廚房裡，鍋鏟鏟破蛋黃，懊惱地皺一下眉，又沒人看見。那畫面讓我心裡酸軟得一塌糊塗。
「怎麼了？」他放下杯子，往前傾身，手背碰上我臉頰，「表情怪怪的。」
我搖搖頭，用叉子把荷包蛋切開，蛋黃流出來，沾了吐司。「下次我煎給你吃。」
他沒接話，只是看著我，目光很靜，像在辨認我這句是玩笑還是別的什麼。過了幾秒，他伸手過來，把我嘴邊的吐司屑抹掉。
「好。」他低聲應，拇指在我嘴角多停了一秒。
吃完早餐，我靠在椅背上看他收拾桌面。他把盤子和杯子疊在一起，端去廚房，水聲嘩啦響了幾下。我拿過手機，螢幕亮起，訊息比平常多，群組裡還在討論發表會的事，有人貼了新聞連結，標題寫得誇張，我瞄了兩眼就關掉。
霖哥從廚房出來，見我盯著手機，走過來抽走它，放在茶几上。
「今天先別看那些。」他坐到我身旁，手臂從椅背後面繞過來，「風波不會這麼快停。」
「你也會看嗎？」我轉頭問他。
「我不看。」他偏頭，下巴幾乎抵著我太陽穴，「公司會處理。」
我靠在他肩上，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，跟我的白桃鈴蘭混在一起，像把棉被曬在森林裡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，坐直身體看他。
「你八點前要到公司。」
他「嗯」一聲，看了眼牆上的鐘。「還有半小時。」
「那你現在該走了。」我伸手拍他大腿。
他握住我手腕，力道很輕，卻不放。「再五分鐘。」
「你昨晚說七點半會起來。」我指出他的話。
「起來了。」他五指滑進我指縫，扣住，「我沒說七點半會出門。」
我被他堵得無話可說，只能瞪他。他心情很好地彎起眼睛，低頭親了親我眉心，嘴唇慢慢地、很珍惜地貼在那裡，像在蓋一個很輕的印。
「晚上我讓助理送吃的來。」他放開我，站起身，往玄關走，「妳別自己叫外送，袋子上的單子容易拍到地址。」
我跟著他走到門口，看他彎下腰去拿車鑰匙。他外套還沒穿，那個背影在晨光裡看起來格外挺拔。
「霖哥。」我靠著門框叫他。
他回頭，眉毛微微挑起。
「開車小心。」我小聲說。
他嗯了聲，走回我面前，低下頭，吻住我。這個吻不帶昨晚的慾望，只像在確認什麼。他一手扶在我後腦，拇指壓了壓耳後，另一手攬著我的腰，把我往他身上帶，很輕，也很穩。
他鬆開我，額頭抵著我的，手指還留在我後頸，避開了傷口。他說：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站在原地，看他走進電梯，電梯門關上，那雙眼睛還一直看著我，直到鐵門完全合攏。
我回到客廳，茶几上的手機亮了一下，我拿起來看，是霖哥傳的訊息。
「鎖好門。下午會涼，窗先別開。」頓了下，又傳來一條，「冰箱有蛋，晚上我煎。」
我盯著那兩行字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彎，最後整個人縮進棉被裡，把臉壓進他睡過的那顆枕頭，讓他的味道整個蓋過來。
五分鐘後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我以為是工作群組，翻過來一看，是他。
「到公司了。禮拜五那場代言，品牌方點名要妳來，說上次活動辦得好。我讓助理把邀請函發到妳信箱，晚點查收。」
我愣了愣，正想打字問他怎麼會點名我，又跳出一條。
「別緊張。有我在。」
我看著那三個字，指腹在螢幕上按了按，回了他一個笑臉符號，後面補一句：「好。我要去上班了，今天真的不能遲到。」
他回得很快：「路上小心。到了跟我說。」
我從床上坐起來，後頸還隱隱發熱，空氣裡他的味道淡了一些，我下意識扯了扯銀鍊，讓鏈墜貼在皮膚上。窗外天色大亮，鳥叫聲連綿不絕地響。
我起身走向衣櫃，抽出一件襯衫，又停下動作，回頭看了眼床上。被子亂著，枕頭上有他睡過的凹痕，床尾丟著我昨天穿的那雙室內拖鞋，他走前還把其中一隻踢正了。我把牠們撿起來，整整齊齊地擺回床邊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我彎腰看，是霖哥的語音訊息，只有短短三秒。點開，他的聲音壓得低，帶著笑意。
「忘了說。妳穿我那件外套去上班，很好看。」
我低頭看自己，發現他走前把外套留在了椅背上，像怕我不記得一樣，折都沒折。我伸手把它拿起來，抱了一下，袖口有他的味道，很淡，卻一直黏在皮膚上。
我把外套穿上，沒拉拉鍊，袖子長出半截。鏡子裡的人眼睛還是腫的，嘴唇也腫，但看起來不狼狽，反而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，整個人被誰好好地接住了。
我拿起包包和手機，走到玄關換鞋。門鎖扣上之後，我站在門外，低頭給他打了幾個字。
「我出門了。外套我穿走了。」
訊息發出去，手機被我塞回包包。我踩著晨光往捷運站走，步子比平時輕，後頸的傷口在衣領下跳動，像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