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好真的别碰她，今晚。”
话落进黑暗里，跟针掉在棉絮上一样轻。我后脑勺抵着床头软包，没应声，偏过脸去看窗。纱帘还在风里浮，路灯光沿着那道缝扫进来，把地板切成薄薄一条白。床里侧的人已经不动了，呼吸细得发飘，偶尔抽一下，像哭累了之后身体还没缓过劲儿。
我闭上眼养神，也不急着睡。腰上系的那件衬衫被体温捂得半潮，贴着胯骨，前面还支棱着，那根东西没全软下去，半硬不硬地卡在布料夹缝里，动一下就跟砂纸擦过似的。我咬咬牙，伸手把衣摆撩开点，让夜风吹一吹，省得被自己憋出一身燥。
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，床里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我睁开一只眼，看见小玥弓着背坐起来，脸埋在两掌之间，肩膀一耸一耸。不是哭，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她又磨蹭了片刻，忽然掀开被角，光脚踩下床，绕到林娜那一侧，弯下腰把被子往林娜肩头掖了掖。
“你折腾什么。”我哑着嗓子开口，音量压到刚好够她听见。
她浑身一抖，猛地回头，眼睛在暗里亮汪汪地瞪过来：“你……你还没睡？”
“你这么动来动去，我睡得着才有鬼。”我撑起身子靠回床头，手指搭在曲起的膝盖上，眯眼瞧她，“她要醒早醒了，用不着你当妈。”
小玥没理我，目光又落到林娜脸上，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拨开她额头上黏着的几根头发。林娜似有察觉，皱了下鼻子，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，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一只手伸出来抓了抓空中，又落回小玥手背旁边。
小玥跟被定住一样，整只右胳膊悬在那里，半晌才慢慢抽回去，退到床尾方向，背靠矮墙滑坐下去。她两条腿屈着，手臂环住小腿，把脸搁在臂弯里，只剩一对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，直直地盯着我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她声音低得厉害，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。
“顾强。”我回得干脆。
“我问的不光是名字。”她咬字的劲儿又上来了，尽管压着声，每个字还是带着棱角，“下班后认识，一个小时不到，就能把林娜拐上床，你当我是傻子吗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没急着接。窗外有车过去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又淡下去。我借着那点流动的光，看清她下巴上还蹭着干掉的泪痕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？”我反问她，语气不咸不淡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吐出一个字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我不知道。反正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我也没说过我是好人。”我曲起另一条腿，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点着，“可你这姐妹，今晚自己往我身上贴的。出了酒吧，我连她家住哪都不知道，是她掰着我胳膊把我拽上出租车的。”
小玥眼神一缩，像被这话剜了一下，指甲在裙摆上划出几道细痕。她偏过脸去看林娜，喉咙滚了两滚，才哑声说：“她刚被甩，脑子不清楚。”
“她清楚得很。”我顿了顿，“比你清楚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割得她那口气一下子泄了。她垂下脑袋，额角靠在小臂上，后颈弯出一截细白的弧，裙摆下露出的脚趾蜷了又松，松了又蜷。
我懒得再费口舌，把腰上的衬衫重新掖好，翻个身朝外侧躺，留给她一整片沉默。那根东西被压得有点疼，我索性伸手进衣摆里拨正，动作很轻，可布料摩擦的悉簌声在夜里格外清楚。身后立刻传来一句压着羞恼的骂：“你能不能别弄出那种动静。”
我背对她，嘴角往上扯了扯：“那你别盯着我看。”
“谁看你了！”她气急，声音拔高一点，又自己捂住嘴，扭头朝林娜方向确认没醒，才把气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不要脸。”
我闭着眼，由她骂。过了一会儿，身后响起衣物摩擦声，接着是床垫轻微下陷的触感。我回头扫一眼，她已经挪到床尾另一角，背靠墙曲腿坐着，离我少说也有两米远，一双眼睛却还支棱着，在暗处跟我对峙。
时间一点点往深处走。房间里慢慢静得只剩三道呼吸，一道又浅又绵，一道又短又乱，还有一道是我自己的，平稳得有些刻意。我其实没多少睡意，神族的身子恢复快，折腾这半夜腿也不酸，倒是腰后那一片被汗腌得发黏，难受得厉害。
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头，小玥的姿势终于软下来。她的头一点一点，往墙那侧歪去，最后整个身子斜靠在墙面上，呼吸浑浊了许多，像是半睡过去。我支起身子，光脚下床，慢步走到她跟前。她没有全醒，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，眉心皱出个浅浅的“川”字。
我蹲下来，伸手在她眼前虚晃一下。她眼睫颤了颤，身子往墙里缩了缩，没睁眼，也没再骂。我直起身，从椅背上拿了条薄毯，抖开，弯下腰往她肩头一搭。她像被惊着似的挣了一下，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，正好拍在我小臂上，力气软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“别……别碰我。”她喃喃，头往毯子里缩，整个身子蜷成更小一团。
我没说话，回身走到床边，把林娜露在外头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。她似醒非醒地吸了吸鼻子，指尖勾住我袖口，声音黏糊糊的：“强哥……别走……”
那声唤又轻又糯，像从梦里挤出来的。我喉结动了动，弯腰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，低低说：“没走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坠回睡眠里。我站在床边，目光从她脸上转到墙根下那个裹着毯子的轮廓。两个女人，一个在床上睡得死沉，一个在墙角缩得警惕。我光着上半身立在夜风里，腰上衬衫的衣摆轻轻晃荡，前头那根在布下面半抬头，涨得发疼。
我走到窗前，用指背把纱帘挑开一道缝。楼下巷子里空荡荡，只有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黄。夜已经走到很深的地方，再过一个多钟头天就该发白。
身后忽然一阵布料的响动。我回头，小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扶着墙站起来，薄毯从肩头滑到地上。她赤脚站在墙角，衬衫下摆皱巴巴地贴着大腿，眼睛直勾勾望我，声音像是从梦里硬拽出来的清醒：
“我要去洗手间。”
我侧身让开过道，抬手朝门口一比：“请便。”
她走了两步，到门边又刹住，背对着我，手指搭在门把上迟迟不压下去。过了几秒，她才闷声道：“你别跟来。”
我索性坐回床边，背靠软包，把一条手臂搭在床头上，懒洋洋道：“我看着像那么闲？”
她没回头，拉开门闪出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，又折进洗手间的方向。门被她从外面带上，只留一道一指宽的缝，漏进一截更黑的夜色。我盯着那道缝，听见极轻的水声从拐角后头传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像她开了水龙头又不敢放太大。
一会儿工夫，水声停了。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门外停住。门被慢慢推开，她探进半张脸，先朝床上看了看，再侧过脸来看我。水珠还挂在她下巴尖上，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，黏在太阳穴边。
“你……把衣服穿好。”她嗓子还有些抖，眼睛却在我腰下极快地刮了一下，又别开。
我懒懒地起身，走过她身边时故意放慢一步，带起一点风。她整个人朝门框上一贴，像躲瘟神似的。我进了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，凉水从下巴流到胸口，浇掉不少燥热。再出来时，她已经又缩回墙根下，用那条薄毯把自己裹住，只露一张脸，目光像嵌在暗处的两颗黑珠子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我经过床尾时对她说。
她没吱声，眼睛慢慢移到窗帘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光上。屋里的暗褪去一层，家具轮廓从夜里浮出来，床单上的湿痕也显了形，深褐色一片，压进浅灰的布料里，像烙上去的印子。她只看了一眼，就飞快转开脸。
我走到床边坐下，低头看林娜。她侧躺着，脸半埋在枕头里，呼吸喷在被面上，湿热的鼻息让那儿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发丝散了她一脖颈，有几根黏在嘴角，被呼吸吹得微微颤动。我伸出手，用指节极轻地拨开那几根头发，停在她耳垂下方，没再动。
小玥在墙根下盯着我，眼睛一瞬不眨，像要从我手上看出一个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