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從畫室窗櫺斜斜切進來,在榻榻米上拉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。我坐在畫架前整理從東京帶來的舊稿,一張一張翻過去,有些紙緣已經泛黃,有些炭筆線條模糊得快要認不出來當初畫的是什麼。
體力確實好多了。以前光是坐著翻紙頁這點事,不用半個鐘頭就會開始喘,但今天從早上到現在,胸口一直很平穩,像這棟老宅終於願意接納我這副破爛身體似的。
簷下的風鈴被海風撥動,叮叮噹噹的聲音細細碎碎傳進來。我放下畫稿,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然後就移不開視線了。
綾子在庭院裡曬被單。
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夏日薄浴衣,袖口捲到手肘上方,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。剛洗好的白被單濕漉漉的,她得踮起腳尖、高舉雙手才能把布單甩上竹竿。每次她往上伸展,浴衣的下擺就跟著往上提,露出一小截小腿肚;胸口的布料繃得緊緊的,那對將近四尺的豐碩乳房在薄薄的浴衣下壓出飽滿的弧度,隨著她拉扯被單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我吞了口口水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她是我的妻子。這件事我到現在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太真實。像她這樣的女人——端莊、溫柔、身體豐滿得像一顆熟透的白桃——怎麼會願意嫁給我這種動不動就咳個半死、連搬箱顏料都會滑倒的男人?
但她就站在那裡,在我的庭院裡,曬著我們的被單。
我看著她把最後一條被單甩上竹竿,白布在風裡鼓起來,像一張帆。她放下手臂,用袖子擦擦額頭的汗,仰頭看了看自己的成果,嘴角彎起一點點滿意的弧度——然後那片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一道陰影從她頭頂壓下來。
不是雲。雲不會那麼黑、那麼大、那麼像一面牆。
綾子猛地轉身,額頭差點撞上一片包著白繃帶的胸膛。她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,木屐在泥地上滑了一下,一隻手下意識按住自己浴衣的領口,另一隻手捂著嘴把那聲驚叫壓回去。
站在她面前的,是那個鐵塔般的男人。
他今天沒穿上衣,精壯的上半身只有幾道繞過肩膀和肋骨的白色繃帶,有些地方還滲出淡淡的血跡。粗布浴衣鬆垮垮掛在腰間,露出整片胸膛——那上面隆起一塊又一塊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肌肉,鎖骨下方一條長長的刀疤斜斜切過去,腹肌的線條在繃帶下緣若隱若現。陽光從他背後打下來,把他整個人鍍成一尊銅像。
他比昨天在市集看起來更高大了。或許是因為站在庭院裡,四周沒有其他人可以對照,他那六尺二寸以上的身量就把整個空間都壓縮了。
「對不起!對不起!」
荒木鐵平像隻犯錯的大熊一樣連退兩步,一隻大手慌亂地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,另一隻手不知該往哪裡擺,最後兩手一起垂在身側,深深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。他彎腰的動作太大,腰間的繃帶被扯動,他悶哼了一聲,但還是硬撐著把躬鞠完。
「嚇到夫人了,真是萬分抱歉!我不是故意的,我——我只是——」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過鐵板,但語氣慌張得跟他的體格完全搭不上邊。
我推開畫室的拉門,快步走過緣側,木屐踩在廊上發出急促的喀喀聲。轉過走廊轉角,一個穿著短掛的牙郎正滿頭大汗地朝我跑過來,手上的竹編公事包都快甩飛了。
「宗方先生!宗方先生!這位是荒木大人——」牙郎氣喘籲籲地停在我面前,指著院子裡那個還在鞠躬的巨漢,「他是海運船隊的護衛頭領,因為遭遇變故身受重傷,需要找一處絕對安靜、離港口喧囂遠一點的私密宅邸靜養——時間是一年,租金方面絕對不會虧待——」
我越過牙郎的肩膀看向院子。荒木終於直起身,但還是低著頭不敢看綾子,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,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。綾子也退到了被單後面,半張臉藏在白布邊緣,露出一隻眼睛看著這個龐然大物。
「您不是昨天早上那位恩人嗎?」
我這句話一出口,荒木猛地轉頭看我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目光很沉,像深水港裡的那種沉。他認出我之後,臉上那層紅退了一點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歉意的尷尬。
「昨天的事不算什麼,」他擺了擺手,那隻手掌大得可以一把捏碎我的頭骨,「我只是剛好路過,那幾個醉漢太不像話了。」
牙郎在旁邊急得團團轉,看看我又看看荒木,手裡的公事包都快捏出指印了:「宗方先生,這個機會真的難得——荒木大人的租金可以抵您半年的家用——」
「可以。」
我說得很乾脆。乾脆到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牙郎愣了一拍,然後整張臉亮起來。荒木也微微睜大了眼,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。
「昨天的事情,我還沒好好謝過您。」我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緣側邊緣,還是得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,「別館空著也是空著,有人住反而比較不會壞。一年的話,完全沒有問題。」
我轉頭看向綾子。她已經從被單後面走出來了,站在竹竿旁邊,雙手交疊在身前,姿態端正得像一尊大和撫子的畫像。
「綾子,妳覺得呢?」
她抬起眼看我,又看了看荒木,然後微微低下頭,聲音平靜而溫柔:「雅人的意見,就是我的意見。」
荒木看著我們夫妻倆,那張粗獷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笑。那個笑跟他的體格很不搭——不是豪爽的大笑,而是某種小心翼翼的、怕嚇到人的弧度。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一個布包,打開來是整整齊齊的一疊鈔票,雙手捧著遞向我。
「宗方先生,這是一年份的租金,請您務必收下。」
那雙手上也全是傷。指節上有結痂的擦傷,手背上有燒灼過的舊痕,虎口的地方繭厚得像一層皮革。我伸手去接的時候,自己的手在他掌心裡看起來像一根枯枝。
「別館在後院,我帶您過去。」我把錢交給綾子,她微微欠身接了過去。
荒木提起身後那個看起來很舊但很結實的帆布行李袋,扛在沒纏繃帶的那邊肩膀上,跟著我穿過緣側。他走路的聲音很沉,每一步都讓走廊的木板發出悶悶的震動。經過綾子身邊時,他又停下來鞠了一躬,這次的幅度小了一點,但語氣還是一樣鄭重。
「剛才真的非常抱歉,夫人。」
綾子抱著那疊鈔票,微微側過身子,低頭回禮:「荒木先生請別放在心上。日後有什麼需要,請儘管吩咐。」
她的聲音平穩得體,但我看見她抱著鈔票的手指緊緊掐進了布包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
我們穿過走廊,轉進通往別館的那條窄廊。這條走廊我搬來之後只走過兩次,一次是剛到那天勘查環境,一次是某個失眠的夜裡起來亂晃。廊道盡頭的別館隱在兩棵老松後面,陽光透過松針篩下來,在拉門上投下碎碎的影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我拉開拉門,榻榻米的黴味混著陳年木頭的香氣撲面而來。房間比我想像的寬敞,靠牆有壁櫥,角落有矮桌,窗戶面對著後山的竹林,很安靜,靜得只剩下竹葉摩擦的沙沙聲。
荒木站在門口,把行李袋放下,環顧了一圈。他站在這個房間裡顯得很不協調——太大了,像把一頭熊塞進茶室裡。
「好地方。」他說,聲音放得很輕,「很安靜。」
「您喜歡就好。」
我轉身要走,他忽然叫住我。
「宗方先生。」
我回頭。他站在窗邊,逆光,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「昨天在市集,」他的聲音沉沉的,「您擋在夫人前面的時候,手雖然在抖,但腳下一步都沒有退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那是真男人的樣子。」
我愣在原地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昨天綾子說了一樣的話——一模一樣的話。
荒木沒等我回應,轉過身去開始解行李袋的繩結,巨大的背影對著我,肩胛骨在皮膚下隆成兩座小山。繃帶的結在腰側,打得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單手綁的。
「晚餐的時候,我讓綾子送一份過來。」我說。
「不用麻煩——」
「不是麻煩。」
我打斷他的話,自己也嚇了一跳。荒木轉過頭來看我,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——不是生氣,更像是某種被撞見秘密的表情。
「……那就打擾了。」他說。
我點點頭,正要退出房間,忽然又停下腳步。
「荒木先生。」
他轉頭看我。
「今晚請務必來主屋一起用飯。」我靠在門框邊,語氣盡量放得輕鬆,「綾子的手藝很好,您嚐過就知道了。一個人待在別館吃飯太冷清了,反正我們也只有兩個人,多一雙筷子正好熱鬧些。」
荒木那雙沉甸甸的眼睛看著我,半晌沒說話。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小心翼翼的笑又浮上來。
「……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我點點頭,退出房間,拉上拉門。
走回主屋的走廊上,我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。
別館的拉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我站在走廊中段,透過緣側的玻璃窗看見院子裡的綾子。她還站在竹竿旁邊,手裡抱著那疊鈔票,仰頭看著被單在風裡飄。陽光透過白布打在她臉上,明晃晃的,看不清表情。
海風又吹過來,簷下的風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。
我隔著玻璃窗,輕輕敲了兩下,綾子回過頭來。
「今晚多準備一人份的飯菜,」我拉開窗子朝她喊,「荒木先生跟我們一起吃。」
綾子眨了眨眼,然後微微點頭,嘴角彎起一點弧度。
「知道了,我會多煮幾道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