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前的那幾個鐘頭,綾子在廚房裡忙得像隻陀螺。
我坐在飯廳的矮桌旁,看她進進出出地端菜。她今天多煮了三道——比目魚的刺身切得薄薄的排在青瓷盤上,旁邊綴了蘿蔔絲;煮物的陶鍋裡放了大根、竹筍跟雞腿肉,醬油的焦香從廚房一路飄到走廊;還有一碟漬菜,一碟玉子燒,一小鍋味噌湯。清酒溫在熱水裡,酒壺外壁冒著細細的水珠。
「會不會太多了?」我問。
綾子把最後一碟醋拌章魚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。她圍裙還沒解,領口的浴衣微微敞開,鎖骨下方那片雪白的肌膚上浮著薄薄的汗光。
「荒木先生個子那麼大,」她說,「應該食量不小。而且人家是客人,總不能讓客人吃不飽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,就像在說今天風很大、海潮很響之類的日常話。我看著她蹲在矮桌對面調整碗筷的位置,把荒木那側的豬口擺正,筷子架挪了又挪,挪到跟碗邊完全平行才停手。
「你很用心。」
綾子抬起頭來,被我這句話弄得有點不好意思。她抿嘴笑了一下,耳根子紅紅的,沒接話,又低下頭去繼續擺。
我沒再說什麼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手在桌面上移動。她的手指短短的、指尖圓圓的,指甲剪得很乾淨,沒有塗蔻丹,是雙做事的手。這雙手今晚要替另一個男人斟酒——想到這裡,我胸口有個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不是嫉妒。
是比嫉妒更複雜一點的東西。
黃昏的時候,海面從金色變成灰藍色,風裡開始帶涼意。我點起飯廳的行燈,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層溫吞的琥珀色。綾子已經解下圍裙,換了件乾淨的浴衣,淡紫色的底上繡著幾朵小白花,腰帶繫得整整齊齊。她跪坐在我旁邊,雙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直直的,像幅畫。
簷下的木板傳來腳步聲,很沉,一步是一步,節奏不快。然後敲門聲響了。
「請進。」我說。
拉門滑開,荒木鐵平站在門外。他換了件深藍色的浴衣,大概是自己帶來的,尺寸勉強夠大,但肩膀那裡的布料還是被繃得緊緊的,胸口的衣襟敞開一道縫,露出底下纏著的白色繃帶。他的頭髮還帶著水氣,大概是來之前擦過澡。
「打擾了。」他微微欠身。
他彎腰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座山在傾斜。我站起來招呼他入座,他盤腿在我們對面坐下,動作小心翼翼的,膝蓋碰到桌腳時還頓了一下,低聲說了句「抱歉」。
「哪裡的話,」我說,「是我們桌子太小。」
荒木那雙沉甸甸的眼睛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綾子,嘴角浮起那個我們已經看過好幾次的小心翼翼的笑。他坐在那裡,一個人就佔了對面大半的位置,矮桌在他面前像個玩具。
綾子欠身,拿起溫好的酒壺,先替我斟滿豬口,然後轉向荒木。
「荒木先生,請用。」
她微微向前傾身,雙手捧著酒壺,壺嘴對準荒木面前的豬口。清酒注進去的聲音細細的,在安靜的飯廳裡聽得很清楚。
荒木用雙手端起那隻對他而言小得像頂針的豬口,垂著眼皮,視線落在酒面上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低聲說:「多謝宗方太太。」
我端起自己的酒杯,透過杯沿看著這一幕。
我看到了。
我看到他垂眼之前的那一瞬間——不到一秒,快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他的視線在綾子傾身時,被那片從領口露出的雪白胸脯給抓住了。那塊肌膚在行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沉甸甸的,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。
荒木的眼神一緊。然後他立刻把視線壓下去,壓得乾乾淨淨,雙手接過豬口的動作比方才更恭敬了幾分。
我抿了一口酒,沒說話。
心裡那個動了一下的東西,現在又動了一下。這次不是隱隱的,是明確的——像被指尖輕輕彈過的琴絃,嗡地一聲,在胸腔裡震了很久。
「荒木先生。」我放下豬口。
「是。」
「你在船隊多久了?」
荒木把豬口放回桌面,用指腹轉了轉杯沿,想了想。「十一年。二十歲入伍,在海防待了六年,退伍後就跟船隊跑。這幾年主要在瀨戶內海跟九州之間運貨,偶爾跑一趟朝鮮。」
「護衛的工作危險嗎?」
「看季節。」他說,「冬天浪大,船難比海賊更可怕。夏天偶爾會遇到不長眼的,但不算多。大部分時候就是盯著海面,盯一整天。」
他說話的聲音低沉,有種被石臼磨過的質感,每個字都沉甸甸的,但語氣很平淡,沒有半點誇耀。講海上風浪的時候就像在講走路踢到石頭,講搏鬥的時候也只是簡單帶過——「對方亮了刀,我奪下來,就這樣。」
「奪下來?」我追問。
荒木頓了頓,舉起右手,手掌翻過來給我看。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疤,從拇指根部一路延伸到手腕,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,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
「刀刃握住了,」他說,「然後往反方向扭。對方手腕脫臼,刀就掉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跟剛才講「今天天氣不錯」沒有兩樣。
我看著那隻手掌。他的手指粗得像小蘿蔔,指節上全是繭,指甲縫裡有洗不乾淨的油汙。那隻手掌攤開來,比我兩隻手掌加起來還大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豬口的手。手指修長、指節分明,掌心那塊破皮還沒好全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這是雙拿畫筆的手,細瘦、蒼白,手腕細到可以讓荒木用兩根手指圈住。
胸口那個東西又動了一下。
這次不是琴弦。
是更深的什麼。
「宗方先生。」荒木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我聽說您是畫師。」他把豬口放回桌面,坐直了一點,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,「能畫出美妙畫作的人,是真正的文化人。我們這種拿刀拿槍的粗人,一輩子都學不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種真誠到近乎笨拙的敬意,不是客套,不是場面話,是真心覺得我這種人能畫出畫來是件了不起的事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我這雙細瘦的手畫出的東西,值得這個能把刀刃徒手握住奪下來的男人這樣尊敬嗎?
我端起豬口,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乾。溫熱的清酒從喉嚨滑下去,在胃裡燒起一小團火。
「再來一杯。」我把空杯遞向綾子。
綾子接過豬口,又替我斟滿。她倒酒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一點點疑問——她大概注意到了我喝酒的速度比平常快。我沒回應她的視線,只是端起杯子,朝荒木舉了一下。
「敬你。」
荒木也舉起他的豬口,那隻小杯子在他手裡像個玩具,但他端得很穩,一滴都沒灑。「敬宗方先生。」
我們同時仰頭喝乾。
綾子跪坐在旁邊,輪流替我們兩個斟酒。每次她傾身靠近荒木那側的時候,他的視線就會垂下來,盯在桌面上,盯在豬口上,盯在任何不是她的地方。
我全都看在眼裡。
我看著他壓抑。看著他那雙能奪刀的手在接豬口時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,看著他那身能把三個醉漢嚇跑的氣勢在綾子面前收得一乾二淨,看著他喉結上上下下地滾動,卻連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放超過一秒。
然後我又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。清酒的熱度在血管裡擴散開來,把平常壓在心底的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上推——自卑、虧欠、對力量的渴望、對絕對差距的恐懼。
但今晚,這些東西混在一起之後,竟然不是苦的。
是某種微妙的、禁忌的、在身體深處微微發麻的東西。
我在窺視。
我在用畫師的眼睛,窺視這個比自己強壯無數倍的男人,在自己妻子面前壓抑慾望的每一個細節。
而這件事本身,比清酒更讓人微醺。
「荒木先生。」我放下豬口,聲音比剛才慢了一點,「明天開始,綾子會每天送藥膏去別館。」
荒木抬起頭來。
「你的傷口需要換藥,」我說,「我身體不好,搬不了重物,也彎不了腰。綾子手巧,讓她幫你。」
荒木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會,然後轉向綾子。綾子正端著酒壺,聽到我的話,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,但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微微低下頭。
「這太麻煩宗方太太了——」
「不麻煩。」綾子輕輕地說,「照顧傷者是應該的。」
她的聲音軟軟的,但語氣裡有種跟平常一樣的篤定。荒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把豬口端起來,一口喝乾。
「……那就多謝了。」他說。
我端起自己的豬口,遮住嘴角。
窗外海潮聲一陣一陣地響,行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搖晃。三個人坐在琥珀色的光裡,桌上擺滿了菜,清酒壺已經空了兩壺。
晚餐結束的時候,荒木站起身來,在門口朝我們深深一鞠躬。
「多謝款待。」
他直起身的時候,頭頂幾乎碰到門框。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,在他腳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那影子蓋住了整片榻榻米。
「明天見。」我說。
荒木點點頭,轉身走進夜色裡。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沉沉地響,一步、兩步、三步,然後被海潮聲吞沒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消失在別館的方向。
然後我伸出手,牽住了身旁綾子的手。
她的手溫溫的,軟軟的,被我的手指扣住的時候輕輕地回握了一下。
「雅人?」她抬頭看我。
我沒說話,只是握著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畫著圈。行燈的火光從房間裡照出來,打在我的側臉上,我低頭看著綾子,看著她被清酒染紅的臉頰、微微張開的嘴唇、領口那片雪白的肌膚。
「走吧。」我說,「進去了。」
我牽著她走回飯廳,拉門在身後輕輕滑上。
指尖還留著她手背上的溫度,胸口那個東西還在嗡嗡地響,像被敲過的鐘,餘音繞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