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開眼的時候,晨光已經從紙門縫隙漏進來,在榻榻米上拉出一條淡金色的線。
綾子不在身旁。被褥另一側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還留著她髮間茶花油的淡香。
我坐起來,掌心撐在榻榻米上,。我甩了甩手,起身換上外出用的浴衣。
廚房裡傳來味噌湯的香氣。綾子已經梳好頭,穿著淺蔥色市街和服,腰帶紮得一絲不苟,胸前那對豐碩的隆起撐得衣襟微微繃緊,布料上的菖蒲花紋在光線下輕輕晃動。她轉頭看見我,笑了笑:「今天要去市集,得快點喔,不然小魚會被挑光。」
早飯吃得簡單。我喝了半碗味噌湯,綾子把剩下的烤鮭魚夾進我碗裡,說我昨天背她走了那麼遠,得多吃點。我沒拒絕,用筷子夾起魚肉。
出門的時候風很涼,帶著海潮的鹹腥味。綾子提著竹籃走在我右側,和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,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規律的節奏。我看著她側臉——鼻樑挺直,睫毛長長的,下巴弧線溫柔——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沙灘上她說的那句「雅人真的變強壯了」。
胸口熱了一下,又涼下去。我知道自己離「強壯」兩個字還差得遠。昨天揹她走那段沙灘,不過是幾十步的距離,腿就抖得像要散架。換作別的男人——換作那些在港口扛魚箱的漁夫,大概能把她背著跑完整條海岸線。
鎮上市集已經熱鬧起來。魚販把新鮮漁獲排在碎冰上,銀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菜攤的阿婆扯著嗓子喊「今早現摘的茄子喔」,隔壁豆腐店的蒸氣白濛濛地往上竄。人群熙來攘往,和服與作業服的顏色交錯流動,空氣裡混著魚腥、醬油和炭火的氣味。
綾子牽著我的手走進人群,掌心貼著掌心,她的手指溫溫軟軟的,指腹上有做家事磨出來的薄繭。她經過菜攤時停下來挑了兩條白蘿蔔,又到乾貨鋪買了一包昆布,竹籃漸漸沉了。
最後我們來到鮮魚攤前。
「今天有小竹莢魚喔,太太。」魚販認得她,笑著用竹夾翻起一條巴掌大的小魚,魚眼清澈,魚鱗完整,「早上剛進的,便宜賣。」
綾子彎下腰細看,和服領口微微敞開,鎖骨下方那片雪白的肌膚在晨光下幾乎透明。她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魚身,點點頭:「肉質不錯,麻煩給我十——」
「欸欸,你們看。」
那聲音從背後傳來,粗嘎得像砂紙刮木板,帶著酒氣。我轉頭,三個穿著汙漬作業服的漁夫站在不遠處,臉上被酒精燙得通紅,眼白佈滿血絲。最前面那個下巴長著鬍渣的矮壯男人,目光毫不遮掩地黏在綾子身上——準確地說,是黏在她彎腰時和服領口露出的那片白膩上。
「嘖嘖,」另一個瘦高個咂嘴,嘴角歪歪地往上扯,「那對奶子晃成這樣,她老公受得了喔?」
「你看她老公那張臉,白得跟紙紮的沒兩樣,」鬍渣男大笑,「怕是連自己老婆都壓不住。」
第三個人笑得彎下腰,手裡的酒瓶差點摔在地上。
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住,又在一瞬間全衝上腦門。耳朵裡嗡嗡作響,像有幾百隻蟬同時在耳膜上嘶鳴。
綾子僵住了。她的手指還停在魚身上,肩膀微微縮起,和服下的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她沒有回頭,但我看見她耳根燒成一片深紅。
我的手在發抖。十根手指都在抖,指甲掐進掌心裡,壓得一陣劇痛——但那種痛反而讓我的腦袋清醒了一點。
我轉過身。
「請你們嘴巴放乾淨點。」
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啞,尾音微微發顫,但音量夠大。我挺起胸膛——這副單薄的、肋骨一根根浮在皮膚下的胸膛——站到綾子前面,把她和那三個醉漢隔開。
鬍渣男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來。那種笑不是憤怒,不是挑釁,是純粹的輕蔑——像看到一隻螳螂舉起前肢試圖阻擋馬車。
「喔,小雞也會叫喔。」他往前踏了一步,酒臭混合著魚腥味撲面而來,粗短的手指戳在我鎖骨上,「我嘴巴不乾淨?你他媽跟誰——」
他推了我一把。
那一推不重,至少對他來說不重。但我的體重撐不住那股力道,腳跟絆到石板縫隙,整個人往後倒。綾子在我身後驚叫了一聲。
我沒有摔在地上。
一隻手從後方伸來,貼在我後背上,掌心寬厚得像塊鐵板,五根手指穩穩地扣住我的肩胛骨。那隻手的溫度透過浴衣布料傳過來,燙得像是剛從火爐旁移開的鐵鉗。
我整個人被那股力量托住,往後靠進一片陰影裡。
陰影不是比喻。
一道人影從我身後升起,遮住了整片晨光。我的身高,在那人身前只到他胸口。我仰頭——先看見的是浴衣領口敞開處那一片隆起的胸肌,黝黑的皮膚上爬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,最長的一道從鎖骨斜斜劃過胸骨,消失在布料底下。
然後我看見那張臉。
稜角分明的下顎,濃黑的眉毛,鼻梁像刀削出來的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他沒有看我,目光越過我的頭頂,直直落在三個醉漢身上。
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海,沒有怒氣,沒有殺意,只是沉甸甸地壓過去。
「對讀書人與婦道人家嘴巴放乾淨點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遠處海面上悶悶滾過的雷聲,每個字都帶著胸腔共鳴的震動。不是吼,不是罵,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話,卻讓空氣在一瞬間凝住了。
「別在港町丟臉。」
鬍渣男的表情變了。那張被酒精醃透的臉上,輕蔑和囂張像被抹布擦過一樣消失,換上的是赤裸裸的畏縮。他的視線在那人胸前的刀疤上停了兩秒,又移到那雙黑眼睛上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走、走啦,」瘦高個扯了扯鬍渣男的袖子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,「那個人不好惹。」
三個人踉踉蹌蹌地跑了,連酒瓶都忘了撿。
那隻手從我後背上移開。我轉過身,這才看清他的全貌——近六尺二寸的身高,站在市集人群中像一座孤立的鐵塔,肩膀寬得幾乎要撐破浴衣的肩線。他穿著褪色的深藍浴衣,腰帶隨便打了個結,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佈滿舊傷疤,有的圓形像彈孔,有的長條狀像刀痕。
他低頭看我,嘴角慢慢扯開一個笑容。那個笑很奇怪,明明長相兇得像門神,笑起來卻有種粗獷的爽朗,像烏雲裂開一道縫,陽光突然照下來。
「舉手之勞,二位沒事就好。」他擺了擺那隻佈滿傷疤的大手,動作隨意得像在趕蒼蠅,接著目光落在我手上,「讀書人的手是用來拿筆的,別跟粗人一般見識。」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掌心滲出一點血絲,在蒼白的皮膚上特別刺眼。
我想說謝謝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不是恐懼,不是尷尬,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——眼前這個男人的胸膛像城牆,手臂像樑柱,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什麼都撞不倒他。而我站在他面前,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。
「敢問——」我終於擠出聲音,「敢問大名?」
他已經轉過身了。聽見我的聲音,側頭看了我一眼,咧嘴笑得更開,露出一排白牙:「不值一提。後會有期。」
然後他走了。人群像水流一樣自動讓開一條路,他那副鐵塔般的身軀沒入熙來攘往的人潮裡,深藍浴衣的背影轉眼就被淹沒。
綾子從我身後走出來,手還緊緊握著竹籃的提把,指節都發白了。她抬頭看我,眼珠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。
「沒事了。」我說,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。
她點點頭,然後把手伸過來,握住我還在發抖的手指。握得很緊,掌心貼著掌心,她拇指輕輕擦過我掌心的破皮處,動作輕得像在摸剛出生的雛鳥。
我們買完小竹莢魚,魚販把魚用報紙包好放進竹籃時,手也在抖。大概是剛才那一幕也把他嚇得不輕。
回程的路上,海風把市集的喧囂吹遠了。綾子走在我旁邊,竹籃換到左手,右手還握著我沒放。我們沿著海岸線旁的小路慢慢走,木屐在泥土路上踩出悶悶的聲響。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,幾艘漁船正在回港,船帆被風鼓得圓圓的。
「那個人,」我先開口,「真的好高大。」
「嗯。」綾子應了一聲。
「六尺二寸應該有吧。站在面前的時候,我連他下巴都不到。」我看著自己的腳尖走路,浴衣下擺沾了路邊的草屑,「那才是真男人的樣子。虎背熊腰,站在那裡不動,三個醉漢就自己跑掉了。」
掌心又開始刺痛。不是破皮,是另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酸澀。
「我擋在前面的時候,手還在抖。」我笑了一聲,笑得很短,像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,「抖得連自己都嫌丟臉。」
綾子停下腳步。
木屐聲一下子沒了,只剩海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。我轉頭看她,她站在路中央,低著頭,和服下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在她髮絲邊緣鍍上一圈淡金色的光。
「才不是那樣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「那時候擋在我前面的人,不是那個高大的人,是雅人你。」她抬起頭看我,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還在,但這次沒有要哭的樣子,反而亮得有點倔強,「雅人的手在抖,可是雅人沒有退後一步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,胸口幾乎貼上我的手臂,仰頭看我的角度讓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「在我看來,那時候的雅人才是最帥的。」
我愣住了。
海風又吹過來,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吹到嘴角。她沒有去撥,只是看著我,眼神認認真真的,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實。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喉嚨裡又堵住了,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——不是自卑,不是羨慕,是某種更溫暖、更柔軟的東西,從胸口往上湧,湧到眼眶邊緣又硬生生壓回去。
「……回家吧。」我說。
「好。」
她把手重新圈進我掌心裡,掌心那塊破皮被她的手指輕輕壓住,不痛,反而有種被包覆的安心。
老宅的屋簷出現在小路盡頭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市集的方向。人群已經散了,遠遠的只剩下幾頂遮陽的布棚在風裡晃。
那個鐵塔般的男人,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見面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,我自己也說不清楚,心裡翻湧的那股情緒到底是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