攏總不過是一兩個月的工夫。
清晨醒來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沒有咳。
這種事在以前是稀奇到值得記上一筆的。東京的冬天,我每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著被角咳上五六聲,喉嚨裡總像塞著一團濕棉花。可在這座海邊老宅,綾子每日早起熬的藥草茶——她說是跟鎮上藥房那個白鬍子老闆討來的方子——混著海風灌進肺裡,竟把那團棉花一點一點地化開了。
我躺在被褥上,棉被蓋到胸口,綾子不在旁邊。廚房那頭傳來砧板上切菜的篤篤聲,還有柴火在爐灶裡嗶嗶剝剝的輕響。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地吐出來。沒有嘶聲。胸口不緊。
翻身坐起來的時候,庭院的陽光透過障子紙,把整間寢室染成一種暖黃的顏色。緣側那串風鈴——上週綾子從市集買回來的,玻璃製的,叮叮噹噹——被海風撩得響個不停。我拉開障子,赤腳踩上木板,海風灌進浴衣領口,涼得我一哆嗦,可是不難受。
「起來啦?」綾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。
我還沒回答,她已經端著託盤走過來。託盤上擺著一碗味噌湯、一塊烤鮭魚、一小碟漬菜,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藥草茶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淺藍底白碎花的夏日浴衣,腰帶繫得比平常高一些,把胸前那對近四尺的雙乳託得更加沉甸甸地聳起,浴衣的布料在鎖骨那裡繃得有點緊,領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。
「今天沒有咳呢。」她跪坐下來,把託盤放在我面前,眼睛彎彎的,像在笑,可是嘴角抿得很緊——那是她忍著高興不笑出來的樣子。她總是這樣,每次見我身體好轉一點,都不會大驚小怪地嚷出來,只是用那種彎彎的眼睛看著我,然後把託盤擺得比昨天更整齊一些。
「嗯。」我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。湯頭比在東京時喝的任何一碗都濃,魚骨熬的,帶一點昆布的甜。綾子每天天還沒亮就去港口的魚市挑最新鮮的雜魚回來熬湯底,這件事她從不跟我提,是我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旁邊沒人,摸到廚房才撞見的。那時她蹲在灶前,火光把她豐碩的身形勾出一圈橘紅色的輪廓,鍋裡的魚骨頭咕嘟咕嘟地滾著,她聽見我腳步聲回頭,愣了一下,然後輕聲說:「吵醒你了?回去睡啦。」
我沒聽她的話。我搬了張矮凳,在廚房門口坐下來,看著她把魚骨撈出來、濾湯、調味。那鍋湯熬了一個多時辰,我就看了一個多時辰。從那天起,我早上的味噌湯再也沒有缺過鮮魚湯底。
吃完早餐,綾子收拾碗盤去廚房洗。我走到緣側,在鏡子前面坐下來。那是綾子從嫁妝裡帶來的梳妝鏡,橢圓形的鏡面鑲在深色木框裡,不大,但磨得很亮。鏡子裡那張臉,我自己看了都有點陌生。
瘦還是瘦,顴骨還是凸,但兩頰不再像以前那樣白得泛青,而是透著一層薄薄的紅潤——不是發燒那種潮紅,是曬過太陽、吹過海風以後,皮膚底下血液在跑的那種健康的顏色。眼睛下面的陰影淡了很多,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樣老像在躲什麼東西,現在至少能直直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了。
「綾子。」我朝廚房喊了一聲。
「欸?」
「梳子放哪?」
她擦著手走過來,從鏡臺旁邊的小抽屜裡拿出那把木梳。「要梳頭?」她問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,「轉過來我幫你。」
「先幫妳梳。」
她眨了眨眼,沒說什麼,側身坐到我面前,把盤在腦後的髮髻解開。那頭黑髮嘩地一下瀉下來,披在肩背上,長到腰。海風從窗縫吹進來,掀動她耳側的碎髮,拂過我的臉頰,帶著她慣常用的那個茶花油的味道。
我拿起木梳,從她後腦勺慢慢往下梳。梳齒滑過髮絲的觸感很好,順順的,沒有一點打結。她的頭髮跟她的人一樣——柔順、溫軟、不打結。鏡子裡映出她的臉,她低著頭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抿著,可是嘴角翹翹的,藏不住那個淺笑。
我的手停下來。
不是因為打結。是因為我的視線從她頭髮上移開,落到了鏡子裡她胸口的位置。
那件浴衣的領口在梳頭的時候被扯鬆了一點,從側面看過去,領口敞開的那道縫裡,露出她鎖骨下方一大片雪白的肌膚。乳房的上緣從衣領底下鼓出來,被腰帶託著,沉甸甸地垂著,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很輕、很慢地起伏。那鼓起來的弧度,從鎖骨開始往外膨脹,然後被衣領擋住,可是布料遮不住底下那團飽滿到幾乎要撐破衣緣的重量。
近四尺。我在心裡又默唸了一次那個數字。近四尺的胸圍,長在綾子這樣一個腰身纖細、面容端莊的女人身上,是一種近乎荒謬的組合。可是它就這樣長著。現在隔著薄薄的夏日浴衣,那對乳房在胸前垂成兩道沉重而柔軟的弧線,因為沒有穿襦袢,她動的時候,浴衣下那團碩大的乳肉會跟著輕輕晃——不是很大幅度的晃,是那種被包覆得很緊、只能微微顫動的晃。
我的手自己動了。
我把梳子放下,從後面環抱住她。手臂繞過她的腰,胸口貼上她的背,臉埋進她右側的頸窩。她脖子上的肌膚被體溫烘得溫溫熱熱的,太陽曬過的地方比頸窩深處稍微乾一點,可是還是軟。我把鼻尖抵在她耳垂下方那塊凹進去的地方,用力吸了一口氣,茶花油的香味混著她皮膚本身的暖甜味道,從鼻腔灌進肺裡——這一吸比任何藥草茶都管用。
她的身體在我懷裡僵了半秒,然後整個人放鬆下來,體重往後靠,後腦勺枕上我的肩膀。
「怎麼啦?」她輕聲問。
「真想一輩子就這樣幫綾子梳頭。」我說。聲音悶在她頸窩裡,連我自己聽起來都含含糊糊的。
她輕笑了一聲。不是覺得好笑才笑的那種笑,是被搔到癢處、忍不住要笑的那種。她在我懷裡轉過身,捧起我的臉——兩隻手貼著我的臉頰,掌心溫熱,手指涼涼的——捧起來以後她先看了我兩秒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,然後她低下頭,把嘴唇貼上我的。
她的吻一向很軟。嘴唇壓上來的時候,先是乾的,然後她微微張開嘴,舌尖輕輕點了一下我的下唇,再縮回去,像是敲門一樣。我張開嘴,她就把舌頭滑進來,很慢、很仔細地舔過我的齒列,最後跟我的舌尖碰在一起,輕輕地轉了一下。
這個吻持續了很久。等她鬆開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從她腰上滑上去,隔著浴衣握住她胸前那兩團軟肉——不是故意的,更像是身體自己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。她的乳房在我掌心裡又燙又沉,虎口託著下緣,拇指無意識地摳了一下乳峰的頂端,隔著布料感覺到那裡開始硬起來。
「雅人。」她低聲叫我的名字,與其說是阻止,更像是提醒。提醒我現在是白天,庭院的陽光還亮晃晃地照在緣側的木板上。
我放開她。她重新轉過身去,拿起梳子,動作很快地把自己頭髮盤起來,挽成一個鬆鬆的髻。鏡子裡她的臉頰比剛才紅了一點,耳垂是粉色的。
「我去收碗。」她站起來,拉了拉領口,快步走進廚房。
我一個人坐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裡那張還算陌生的臉。臉頰那片紅潤還在,可是嘴角多了一抹笑。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上面還留著她唾液的濕潤感。
午後下了一場雨。
海邊的雨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黑色的雲從海面上壓過來,嘩啦啦地倒了一陣子水,打在屋簷和樹葉上,聲音大得蓋過海浪,然後半個時辰不到又散了,只剩緣側屋簷邊滴答滴答的水珠。
綾子端著託盤走進畫室的時候,我正在調色。窗外雨後的天光照進來,帶著一層淡淡的銀灰色,打在畫架上那幅還沒完成的寫生上——畫的是庭院裡那棵青楓,枝葉讓雨洗過以後綠得發亮,可是畫紙上的綠色怎麼樣都調不出那個亮的程度。
她把託盤放在我旁邊的地板上,沒有說話。我聞到紅豆煮爛以後跟砂糖混在一起煮出來的那股甜稠的香味。她把紅豆糕切成一口一個的大小,整整齊齊地排在碟子上,旁邊還放了一杯溫熱的焙茶。
「放著就好,我等下吃。」我頭也沒回,筆上沾著一坨綠顏料,還在對著畫紙皺眉頭。
她沒應聲。
我畫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,畫到手腕有點痠,嘆了口氣,把筆往水盂裡一扔。轉頭才看見綾子沒有離開,她靠著牆壁坐在地板上,雙腿蜷在旁邊,頭微微歪著,看著我,不曉得看了多久。
「坐那裡幹嘛?地板涼。」我說。
「不涼啦,夏天。」
「過來。」
她聽話地站起來,走過來。我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我懷裡帶。她順著我的力道,軟軟地跌進我盤腿坐著的那個圈子裡,背靠著我的胸口,後腦勺枕在我鎖骨窩上。我順勢往後靠在牆壁上,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裡。
她的手在我大腿上找了個位置放著。我的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,很自然地——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一個每天都在做的習慣——往上一託,捧住了她胸前那對碩大的乳房。
隔著浴衣,那團軟肉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我掌心。我不急著揉,只是捧著,虎口卡著側乳的下弧線,手指張開,感受那團肉在掌心裡慢慢回溫——剛才她坐在角落,胸口的浴衣被雨後的涼風吹得有點冷,現在被我掌心的熱度一捂,一點一點地熱起來。
她沒說話,我也沒說話。窗外雨滴還在一滴一滴地打在青楓葉上,答、答、答,節奏很慢。
我慢慢地合攏手指。指腹陷進浴衣底下那團綿軟的乳肉,壓下去,再放鬆,壓下去,再放鬆。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,不是掙扎,是把自己挪得更舒服一點,後腦勺在我鎖骨上蹭了蹭,像貓。
「今天胸口會不會脹?」我低聲問,嘴唇貼在她耳根後面。
「一點點。」她的聲音輕到快被雨聲吃掉。
「我這樣揉,會痛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這樣呢?」
我的拇指隔著浴衣找到乳尖的位置,摳了一下。那裡已經微微硬起,像一顆藏在厚實布料底下的豆粒。我用指腹壓著它畫圈,她的呼吸頻率就亂了——吸一口,憋著,再吐出來的時候帶著很輕很輕的顫音。
「你在畫畫的時候,」她忽然開口,「我在旁邊看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你專心做事情的時候,眉頭會皺起來,很認真的樣子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很好看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把臉埋進她後腦勺的髮髻裡,茶花油的香味還很濃。我的雙手還握著她胸前那兩團沉甸甸的軟肉,隔著浴衣一下一下地摩娑,像在摸一件很貴重的東西。雨又大了一點,屋簷的水珠連成了一條線,嘩啦啦地打在下頭的碎石地上。
「我今天醒來沒有咳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我去藥草茶少放了一味枇杷葉。」
「妳自己調的?」
「問過藥房老闆了。他說你肺寒的狀況改善很多,可以慢慢減藥量。」
「那以後不用喝了?」
「還得喝一陣子,不過不用天天喝。」
我把她摟得更緊一點。她順勢側過頭,鼻尖抵著我的臉頰,呼出的氣息溫溫地拂在我嘴角。
「等秋天到了,」她輕聲說,「我們去後山那條山路走一遍好不好?上次走到一半你就喘了,這次應該可以走到底。山頂看得到整個港口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市集前面那條石階,上次走到第三階你就說要休息——」
「綾子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妳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在我懷裡笑出來。不是笑我道謝,是笑我說這話的語氣太認真,認真到她不知道怎麼接。她只好側過頭,吻了吻我的下巴。
雨還在下。青楓葉被打得答答響,混著海潮,混著風鈴,把午後的時間拉得很長很長。
我閉上眼,手還握著她的乳房,掌心底下那兩團溫熱的軟肉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,像海潮拍在沙岸上的節奏——快不得,也停不了。